“帮我把那电匣子打开。”
阿婆用手指给我看,她称为“电匣子”的东西。“电匣子”就是一个收音机。
我按下按键,“电匣子”开始工作,泻出了珠玉一般的女声,还伴随着鼓点声。那是一出戏。
我倚在阿婆的床榻边,瞧着她陶醉其中的病容。她微眯着眼,嘴里哼着调,似是很享受。这是阿婆生病以来,最欢喜的时刻。
“阿婆知道这戏文是哪里的吗?”
阿婆启开双眼,冲我笑笑,说:“阿婆哪知道那么多,这好听,好听嘛就听听……以前也听的……”
“以前?那阿婆,我记得你带我去过大木楼听戏,是不?”
“嗯。那是冬日里的事了,那么凉,但还有人挤着看。那戏嘛……是不错滴。那时真好,真好啊……现在,啥也莫有东西看了。有,我也看不了了。老了,都老了……”
昆剧,永嘉昆剧。我瞅着磁带盒上的的字,知道的。但我没告诉阿婆,就算告诉了,年事已高的她也不一定晓得昆剧是什么。可她出奇的喜欢,那悠扬的乐声,那清脆的唱腔,带着她喜欢的腔调,带着她耳闻能详的故事。
虽不能说,永嘉昆剧陪伴了她一生,但在她沉疴时,一直响着,唱着。那阵子一直环绕在我们身边。
一直环绕。
……
元宵未过,那“电匣子”却停止了工作,再传不出那悠悠的乐曲,传不出那酥润的唱腔。
阿婆走了。
人走了,声停了。我也离开故乡,随父母北上。但是许多年以后,因诸多原因我又回到故乡求学。关于阿婆与昆剧的记忆都寥落了。
偶然,在为家里大扫除时,我清理出了收音机,那个“电匣子”。我想再次打开它,找找丢失多年的阿婆是否还会存在。果然,不在了,“电匣子”泻不出什么东西了,原是没了当时人。
我在网络上搜索了“永嘉昆剧”,才知道,它已于2001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阿婆已遗失在时间的进程中,永嘉昆剧却没有。它已不存在那小小的电匣中了,已汇入寻常百姓身边。
鼓锣声一响,台上的演员红唇一启,一台戏渐渐深入佳境。我听着听着,似乎觉得阿婆又回到了我身边,歪卧在床榻上,微眯着眼,嘴里渐跟上曲调,哼哼唧唧的……
悠悠昆剧,缕缕丝情。在我听来,无论昆剧在讲述什么故事,我总能捕捉到那缕缕的情感,似阿婆对昆剧的热爱,其实这是每个喜爱昆剧的演员及观众对它的热爱,只是阿婆恰与他们相似罢了。
我眼前总能浮现出那个冬日里的大木楼。台上演员唱着,底下的老人们微眯着眼脚下打着拍子,悲时一声轻叹,欢时一声低喝。阿婆在我旁边紧盯着台上的妙人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那时她的身子骨还算安好,唯一让她担心气恼的就是我。
现在回忆起来,我记不得戏,记不得那是白天还是夜晚的事,只记得阿婆给我买的豆腐汤放的醋刚刚好,充作戏场的院子上空有光在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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