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猴儿三
李晓雨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所见只是攒动人潮,正惊疑不定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看到屋角哆哆嗦嗦转出一个人来,这人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浆洗得很是干净的旧布袍子,手里拿着一个幌子,幌子上大书“先天神课”四个大字,却不是方才那个算卦的又是谁来?
只见那算卦的几步小跑来到近前,点头哈腰的道:“这位先生莫要误会……莫要误会……吾不是歹人……不要误会……”
李晓雨发觉此人气息浅短,脚下虚浮,并不是一个有修为的人,虽说天大地大,普通凡人多如牛毛,但跟踪修士的凡人却只遇到这一个,不由得有些惊愕。
来念朝冷冷的看着他,道:“有事?”
算卦的面上汗出如浆,连声道:“没事……没事……”
李晓雨冷笑道:“既然跟了来,又说没有事,谁会信你的鬼话?”
那算卦的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却也只是“吾吾”的接不下话。
李晓雨越是见他这样,越发的相信此人必定和剑宗的事情有关系,更极有可能是幽冥鬼宗的人物,不由得大怒,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叫道:“李姑娘息怒!”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李晓雨脸色大变,急忙退出三尺,摆好了架势,却并不见人,她怕来人偷袭,神识散发出去,却发现这人正挡在两人中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这才睁眼看这人。
却见这人身不满四尺,瘦小干瘪,尖嘴窝腮,站在当地便如同一只猴子一般,周身气息微弱,论境界也不过才筑基初期而已。再细看了一看,却发觉根本不认识此人,便问道:“你是谁?如何认识我?”
这人像猢狲一般挠了挠脸,看了看来念朝,发觉此人身上并无玄力波动,便大了胆子,玩笑道:“剑宗李宗主的女儿,天下闻名的美人,天下谁不认得?”
那算卦的大吃一惊,他方才还以为剑宗门下都死绝了,哪知道所见的却正是前剑宗宗主李沧澜的女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李晓雨大皱眉头,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所为何事?”
那瘦猴子笑道:“久闻姑娘绝色,特来一见啊!”
这人信口雌黄,惹得李晓雨勃然大怒,有意要给这人一点教训,也好问个备细,当下冷笑一声,双掌一错,欺近前来,双手如钩,直奔这瘦猴子咽喉,正是锁喉擒拿手。这门功夫虽然只是凡间武学,对于修士来说并无大用,然而李晓雨既然不愿意杀伤人命,自然也不会用出剑宗拳脚功夫来。
况且同是一门武技,凡人与修士使出来却有天渊之别,况且她如今已是步入照虚境的,对方却只是初入筑基境,强弱之势早已分晓,一招便可制敌。路上行人一贯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看两人动手,都驻足观望起来。
哪知此人却双肩一耸,借着李晓雨鼓荡的玄气打了一个筋斗,落地的时候足尖一点,滑出四五丈远,转个身子,再一个筋斗,道一声:“姑娘若有本事,不妨追来看看!”话音落点,已是翻上屋顶,手足并用的翻到屋后去了。
李晓雨不想这人居然能够避开自己一招,更敢如此挑衅。须知修者亦分为三六九等。锻体、引气、筑基三层境界是无法飞行的,只能在地上奔跑,直要修炼到绝尘境方能辟谷飞行。
现下这瘦猴子却要李晓雨来追,旁观的不明就里也还罢了,李晓雨可是气得脸色铁青,正要追去,忽听得那瘦猴子一声惨叫,倏然眼前白影一现,来念朝以揪着这人后领立在了面前。只见他将这人往地上一掼,冷哼了一声。
围观的人都没看到来念朝动手,便在瞬息之间拿人而回,不由得都惊呆了。
这瘦猴子既然已经达到了筑基境,速度自然要比只能停留在锻体境的凡间武者快上不知道多少倍,却被这毫无修为的白衣剑客莫名其妙的抢在了头里,一把抓了回来,被他丢在地上,一滚而起,看着来念朝道:“阁下何人?竟有如此本事?”
来念朝却是负手俯视着他,仍旧不发一语。
那瘦猴子看着来念朝,却忽然发现眼前这人竟然剑气涌出,锁定了自己,顿时感到头顶仿佛悬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出鞘利剑,让他从骨髓里升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寒意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都起了鸡皮。
瘦猴子面色惨变,大惊道:“有话好说,玩笑,玩笑。小人怎敢对李姑娘不敬?”一面说话,一面冷汗岑岑而下。然而这话却是将来念朝看作是李晓雨的随从了。
李晓雨看了来念朝一眼,见他脸上并无不愉之色,这才问道:“你到底是谁?找我何事?”
那人急忙对着李晓雨深深一揖,道:“姑娘或许并不记得小人了。小人名叫猴儿三……”
众人听了“猴儿三”这个名字,都吃了一惊,哗然鼓噪起来,道:“这人便是猴儿三?走千家盗万户的偷王之王?这位兄弟好本事啊!捉拿猴儿三,官府赏五块中品灵石呢!”
猴儿三脸色大变,正要讨饶,来念朝已冷冷的看了人群一眼,众人顿时觉得森森寒意扑面而来,尽皆噤声。来念朝对着这瘦猴子道:“跟我来。”说完扭头就走。
这瘦猴子猴儿三知道自己走不脱,只能乖乖地跟在后面,李晓雨也跟着转了几个街角,走进一个昏暗的胡同里。猴儿三见不是去衙门的路,心里登时松了口气。
原来猴儿三走千家盗万户,虽然只是筑基境的修为,却是屡屡得手,达官贵胄家中自有厉害的武者,他是不敢去的,可是那些富户家虽然也有修士武者护院,然而也多是一些二三流的人物,他偷盗的手法又高明,若非喜欢在偷盗之处留下自己名号,只怕会是龙城一大奇事,非要动用宫城观星台的占卜之术不可了。
正因了他连续做下无数大案,那些富家如同过江之鲫一般前去府衙报案,龙城府尹派了一个绝尘境的捕头前来缉拿,却不想猴儿三拳脚上不济,逃跑隐遁的保命本事却是炉火纯青,生生在这个捕头的眼皮底下走脱了。事情不胫而走,成了一个传奇。
朝廷因为折了颜面,加之报案者又是国中有名的巨商大贾,立案之初便得朝野重视,又知道他是一个筑基境的修者,能够捉到他的必定也是一个修士,对于修士而言,凡间银钱无甚用处,便悬赏五块中品灵石的花红缉拿。
第二十八章 全灭
猴儿三知道自己真要落在了官府手里,偷盗固然不是什么大罪,可是被他所盗的莫不是永安帝国的经济支柱和税收来源,自己定然不能好过。
现在见来念朝不是将自己押去龙城府衙,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可也无法走脱,盖因为来念朝虽然丹田受损,无法吸纳玄气,可森森剑气却锁定了猴儿三,他这一路走来,毋宁说是走的,不如说是被一把剑架在了脖子上给押过来的。
况且猴儿三方才已然见识过了来念朝的手段,也不敢造次。
来念朝看人烟稀少了,这才道:“说。为甚跟着我们?”
猴儿三错愕了一下,不知道李晓雨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个帮手,然则看他背负长剑,心里又认定了这白衣人是剑宗的幸存者,这般想着虽然错了,却也让自己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看着李晓雨道:“好教姑娘得知,小人是没有什么歹意的,只不过偶然遇到姑娘,开个玩笑罢了。”
来念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晓雨却有些惊奇,问道:“你认识我?”
猴儿三道:“姑娘贵人多忘。小人原本是剑宗脚下燕来镇上的人,当年在狗脑山被妖兽袭击了,是姑娘救得我。”
李晓雨想了一下,确有其事,便笑了道:“原来是你。我倒忘了。你如何到了这里?还做起了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猴儿三叹了口气,道:“小人原本便是独身一个,又不是修仙练武的材料,一时不知好歹,便到了龙城来讨生活,谁想到举步维艰,没奈何,只得做了这种下贱勾当,聊以糊口而已。”
来念朝冷笑道:“大好男儿都不至于饿死,怎么却做这事?”
猴儿三既然觉得来念朝是剑宗弟子,自然要在这前剑宗七长老之下,便也有了胆气,道:“阁下说得好大话!你也不看看我这样貌,这酒铺饭馆,客栈青楼谁敢要我?若是打铁,又没有力气。”
他说到这里忽然愤怒了起来,道:“当年我刚来龙城的时候,碰见驭兽宗的人,就因为我长得像个猴子,还被他们抓了去看马哩!要不是我还算机灵逃了,现下只怕还在西市马棚里拴着绳子避马瘟哩!”
李晓雨看他这模样,哈哈大笑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出来相见呢?”
猴儿三看了来念朝一眼,道:“我这勾当下作,原本也不敢见人,只是偶然看到你们在通幽赌坊前面打听八大宗门的事情,我也知道剑宗覆灭,你们既然来问,我料想必定是与暮思归的剑风贴有关。这才跟了过来。”
李晓雨奇道:“你去过?如何晓得?”
这么一问,却又觉得实在问的太蠢。猴儿三原本就是在剑宗山门外的人,五年前剑宗出事的时候,浓烟滚滚,明眼人一望便知的。
猴儿三道:“在下确实去过。当我到了的时候,剑宗已没有一个活口了。唉!七孔流血,太惨了!仿佛是中毒死的。”
李晓雨这才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进得了九天生灭剑阵?”
猴儿三笑道:“小人本来是进不去的,可是小人既然干的是偷鸡摸狗的勾当,总会有些办法。”说到这里,就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碧绿色的牌子来,那牌子镌刻着一个大大的“剑”字,正是剑宗弟子的身份令牌。
李晓雨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令牌你从哪拿来的?”
猴儿三见她面色不快,急忙道:“姑娘息怒。小人年幼的时候被剑宗的人欺负,一怒之下顺手偷的。若非有这物件,小人也进不了九天生灭剑阵啊!”
来念朝却笑了,道:“看来你倒是有做贼的潜质。不过剑宗的事情我们已然知晓了。你也断不是为这事情来的。说实话罢!”
猴儿三面色微变,仿佛有不愉之色,然而看了李晓雨一眼,却有忍住了,道:“小人此来,确然也如这位先生所言,是有其他的事情要与姑娘说的。”
李晓雨问道:“何事?”
猴儿三道:“方才我无意间看到姑娘在通幽赌坊打听八大宗门的事情,唯独不问驭兽宗,心里奇怪,这才跟来。”
李晓雨微微呆了一下,来念朝便问道:“此与驭兽宗何干?”
猴儿三虽然是被来念朝抓回来的,心中也确实有些怕他,然而来念朝终究是一个没有半点玄力波动的,虽然一身剑气,猴儿三却也只把他当做了剑灵而已,加之李晓雨乃是剑宗门下,天下皆知剑宗之人用剑如神,比理所当然的想到来念朝不过是李晓雨的佩剑剑灵,这剑灵若无主人命令,是不会随意杀人的,故而也就定下心来。
现在几次三番被来念朝抢在李晓雨之前说话,不由得怒火上升,暗想道:“举凡剑灵,必是太古前强者所化,他们都十分知晓礼节,怎么这个却如此鲁莽?”斜了来念朝一眼,却不说话。
李晓雨见他不答,也问道:“此事与驭兽宗有什么干系?”
猴儿三这才道:“姑娘不知,驭兽宗也出事了。”
李晓雨吃了一惊。来念朝双眼微眯了起来。却听得李晓雨道:“又是剑风贴?又与他……又与暮思归有关?”
猴儿三点头道:“是的。”
来念朝沉着脸冷冷道:“你要说的莫非是驭兽宗也接到了剑风贴,被暮思归灭了么?”
李晓雨悚然一惊,那双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睛陡然睁得老大,刚要说话,就听得猴儿三惊声道:“你如何知道?”
李晓雨这才叫道:“此话当真?”
猴儿三点头道:“我也是五年前听说剑宗接到了剑风贴才回转燕来镇的,鬼宗才走,我却又回到了龙城,西市上却连一个驭兽宗的人都看不到了。我好奇打听之下,才晓得原来他们也接到了剑风贴,全部回去了。”
李晓雨大吃一惊,一时没了主意,只转了头去看来念朝。
来念朝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李晓雨这才惊呼道:“照你这般说,九大宗门岂非是无一幸免?可是那暮思归……暮思归不是死了么?”说到这里又看了来念朝一眼。
猴儿三也吃了一惊,叫道:“死了?这如何可能?这天底下除了暮思归,还有谁动手之前会发出剑风贴?”
这事情委实太过诡异,一个死人如何能够死而复生?三个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猴儿三才问道:“李姑娘是否弄错?”
李晓雨断然道:“绝无可能!剑宗覆亡之时,我正在场,若非这位来先生相救,只怕我也要随着剑宗一同灭亡了。那暮……暮思归乃是我亲眼见到为来先生所杀。如何能够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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