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城镇
马是很老的瘦马，车也是很旧的破车。所以当他们来到城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其间还下了一次大雨，使得他们不得不歇息了半天。
来念朝在那次放声大笑之后，又回复了一如既往地冷寂。如果不是那天他哈哈大笑了一次，李晓雨甚至一直都觉得这男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开玩笑。在李晓雨的眼里来念朝就像是一把剑——冷傲、孤独、寂寞。也只有那一天，她才发现眼前这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不知道来念朝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成了这样，抑或是他原本就是这样。李晓雨从来没有问过。
她也只是偶尔会冒起这样奇怪的念头，然后看他一眼，每当她看到那一张冷峻得如同寒冰的一般的脸庞时，却又在一瞬间打消了要一探究竟的想法。这时候的她总会对自己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不是么？”
然而她似乎又忘记了，来念朝对她、对剑宗的掌故都仿佛是了若指掌。他甚至都知道她的年纪。
他们所见的这个城镇与中州的亦有所不同。这里的城门楼都是平平的砖石屋顶，上面也有垛口，却没有士兵往来巡查，只有城门口站着七八个拿着明晃晃的长矛的铁甲士兵和两个佩剑的仿佛军官一样的人守着城门。城墙四角又有四个尖顶的阁楼，顶上插着一面黄色底子的三角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盾牌和一只人立起来的雄狮。
来念朝喊了两声，那金发男子便停了车，回头看他们。却见来念朝拉着李晓雨下了车，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躬身道：“多谢。”就要走。
那人接了银锭，却吃了一惊，急忙跳下车，面色惶恐的双手将银子捧过头顶，单膝跪地，乌拉乌拉的说了一大通。
李晓雨虽然也听不懂，却知道那人是不敢领受，要他们收回去的意思，便微笑上前扶起，道：“这银子是给你的。你替我们领路，又用你们家唯一的马和车载我们，这是应该的。”
那金发男子也不只是听懂了没听懂，眼眶却已湿润了。单手抚胸，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哽咽着说了一句简短的话语。纵然是语言不通的人也能听得出这是“谢谢”的意思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与这里的人长相差异颇大，只怕要有一番盘查，兼之这三天以来他们也发觉自己身上的性状也与这里的人大不相同——中州人的衣服乃是衣襟右衽，这里的人却不然，或者对襟，或者无襟，却决然没有右衽的。
谁知他们到了城门下，那些军官兵士非但不盘查他们，反而与四周的人一样抚胸躬身行礼，仿佛眼前这两个人便是国王贵胄一般。来念朝的面上依旧是波澜南兴，李晓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得吃了一惊，她虽然曾是剑宗长老，门下弟子对其礼敬有加，却从未有一城守军对他行礼的先例，忍不住面红耳赤的局促起来。
进了城门，李晓雨忍不住问道：“念朝，你来过此处？”
来念朝道：“没有。”
李晓雨奇道：“他们对咱们行礼，你难道不吃惊么？”
来念朝看了她半晌，脸上依然是没有半点变化，道：“有甚好吃惊的？”
李晓雨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不说话了。然而她有心不再搭理来念朝，待看到街市上的场景的时候却又忍不住了，道：“你看看，这些人真奇怪！有黄头发的、黑头发的、棕色头发的……还有红色头发的。这人也有很高的，也有很矮的……念朝你看，那个人，那么矮，那么壮，还带这个圆头盔，穿着一套那么厚重的铠甲，背着一个那么大的斧头，像不像个乌龟啊？”
来念朝顺着李晓雨手指看去，冷冷然的道：“我四师父都比他高些。”
李晓雨一面走着，一面四下打量，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所不曾见过的。蓦地又听她道：“念朝念朝，这些女的为什么都喜欢把……把……露出来了？”
来念朝不用她说，也已看真切了，这城镇里的年轻女人大多都是半露着胸脯，然而他却仍然冷着一张脸，道：“习俗罢！”
李晓雨又道：“你看那个女的，长得真白啊！真好看！那一对耳朵，尖尖的，好奇怪！”
来念朝刚要接口，那尖耳朵的女子却走了过来，先对这两人微微鞠躬，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说完了又是一躬，转身走了。
李晓雨奇怪道：“这女子方才说甚来？”
来念朝微笑道：“她说人长相差异并不奇怪，没必要指指点点的。”
李晓雨少见他笑，呆了一下，道：“你听懂了？”
来念朝道：“没有。只是我的想法。”
李晓雨被这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了，过了许久才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这话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问来念朝。
来念朝紧闭着嘴，这里的一切都与中州相差远甚，令他无法回答。
两个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走了一阵，忽听得“哒哒”马蹄声响，四周惊叫一片，转头去看，却见一黄一白两匹马发了狂似的飞来，急往旁边一让，那两匹马便如同闪电一般掠过去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平白遭了无妄之灾，一路上都是惊呼惨叫咒骂连连。
那骑白马的手中拿着一把极细的长剑，对着那骑黄马的连刺，那骑黄马的骑术却也了得，腾挪辗转之间便将那如疾风似骤雨的剑招尽数闪开了，嘴里还“哈哈”大笑，偶尔打一声呼哨，显是对这白马骑士不懈已极。
那骑白马的一身精铁胸甲，没有头盔，金黄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大大的马尾，洁白的鹅蛋脸上一对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那一双眼睛里却满是愠怒，终是咬了咬牙，一退马镫，合身扑向那骑黄马的用布包裹着脸面额头的骑士。
那蒙面骑士没料到这一招，两个人顿时滚在地上去了。蒙面人急忙一脚踢开那白马骑士，扭爬起来就要走，那白马骑士却也站起来了，几步抢上，两个人正好打了一个照面。
李晓雨愕然道：“那是个女的？”
来念朝刚“嗯”了一声，就听那两个人“呱啦呱啦”的说了两句话，那白马骑士确然是一个美貌女子，声音尖锐，那蒙面客却是低沉沙哑的嗓音，显然便是一个男子了。两个人说了一阵，仿佛是没有谈拢，登时便动起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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