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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年一叹 # 发表 8.9k浏览 72内容 0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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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水郎

    回首平生无功业,惟有一身傲与狂。
    图谋碎银而仓皇,而醉洛阳梅花香。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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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年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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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荷马的迈锡尼

      希腊是西方很多学间的源头。在雅典住下后我一再打量四周,心想世间有多少高头讲章和书斋玄谈,都是凭借着这儿取得权威性的,而这)L的一切却朴实无华,没有装腔作势的模样。

      这里的路人并不要求我们都去披上柏拉图式的麻片,这里的学者并不要求我们按照希罗多德(Herodotu。)的《历史》来叙述世事,这里的青年并不端着架子好像是天生的什么后裔。

      回想希腊当初,几乎所有的学问家都风尘仆仆。他们行路,他们发现,他们思索,他1门校正,这才构成生龙活虎的希腊文明。希罗多德从三十岁开始就长距离漫游,东到巴比伦,西到西西里,南到卢克索,北到黑海边,又长期参与雅典城邦的各种文化活动,这才有后来的《历史》,更引起我兴趣的是哲学家德漠克利特(Dolltu。山u、),他一生所走的路线与我们这次考察基本重合。从希腊出发,到埃及、巴比伦、波斯、印度。他漫游的资金,是父亲留下来的遗产。等他回到希腊,父亲的遗产也基本耗尽,当时他所在的城邦对于子女挥霍父辈遗产是要问罪的,据说他在法庭上以自己刚刚完成的学术著作《大世界》为自己辩护,终于说月及法官,免于处罚。

      德漠克利特在法庭,上论述旅行考察与自己学术建树的关系,一定很精彩,可惜无缘读到,但我们却记下了他这样一段话:

      在我同辈人当中,我漫游了地球的绝大部分,我探索了最遥远的东西;我看见了最多的土地和国家;我听见了最多的有学问的人的讲演;匀画几何图形并加以证明没有人超过了我,枕是埃及的所谓丈量土地员也未能超过我。

      这位哲学家的自述,其实也描述了每个文化兴盛期的学者群像。我经常想,这些学者如果知道几千年后将有一些自称“做学间”的人躲避浩阔的生命历险,一头钻在细微如针尖麦芒的字里行间颠来倒去,不知作何感叹。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这次考察的重点就不是图书馆、研究所、大学、博物馆,而是文明遗址的实地,因此经常要离开城市去野外。

      希腊文明的中心是雅典,但要深人了解它,先要荡开一笔,看看它的背景性土壤。那么,理所当然,先去伯罗奔尼撒半岛。这个半岛的名字只要稍有世界史知识的人都会知道,因为雅典城邦衰落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后期爆发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伯罗奔尼撒半岛地域广阔、生态落后,其中斯巴达人更是好战尚武,政治保守,真把一个发达、进步、繁荣的雅典给活活拖垮了。

      这便是一切文明难以摆脱的悲剧。文明之所以称为文明,是与它周际的生态相比较而言的,因此,它注定要与野蛮和愚昧为邻。如果两方面属于不同的政治势力,必定时时起战火:如果两方面属于同一个政治范围,必定天天有内耗。伯罗奔尼撒的斯巴达人与雅典.人的争逐,基本上属于内耗,赶不走、逃不掉,盲到相互拉平、两败俱伤。但是,超出一般世界史知识的是,希腊文明的早期摇篮,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尤其是其中的迈锡尼(Myoenae)。迈锡尼的繁荣期比希腊早了一千年,它是一种野性十足的尚武文明,却也默默地滋养了希脂。人们对迈锡尼的印象,大概都是从荷马史诗中获得的吧?那位无法形容的美女海伦,被特洛伊人从迈锡尼抢去,居然引起十年大战。有一次元老院开会,白发苍苍的元老们觉得为一个女人打十年仗不值得,没想到就在这时海伦出现在他们面前,与会者全部惊艳,立即改口,说再打卜年也应该。最后,大家知道,迈锡尼人以“木马计”取得了胜利。但胜利者刚刚凯旋就遭到篡权者的残酷杀害……这些情节,原以为提时专说,却被十九世纪2又十年代一位德国考古学家的发掘所部分证实。

      这就一定要去了。须知当时的迈锡尼是如何了得,他们为了一个渔到仑与特洛伊人战斗,所带领的是希腊联军!在荒凉的伯罗奔尼撤半岛上寻找迈锡尼,不能没有当地导游的帮助,找来一位,一问,她的名字也叫海伦。不过我们的这位海伦年岁已长,身材粗壮,说着让人困倦的嗡鼻子英语,大口抽着烟。与她搭档的司机是个壮汉,头发稀少,面容深刻,活像苏格拉底。

      海伦和苏格拉底带我们越过刀切剑割般的科林斯运河,进人.丘陵延绵的半岛。只见绿树遍野,人烟稀少,偶尔见到一个小村庄,总有几间朴拙的石头小屋挂着出租的招牌,但好像没有什么生意。

      路实在太长了,太阳已经偏西,汽车终于停了,抬头一看,是一个傍山而筑的古剧场。对古剧场我当然有兴趣,但一路上我们已见了好.几个,而海伦说,前面还有一个更美的。这使我们提起了警觉,连忙问:“迈锡尼呢,迈锡尼在哪里?"

      海伦摇头说:“迈锡尼已经过了,那里一点也不好看。”她居然自作主张改变了我们的路线。后来才知,她接待过不少东方来的旅游团,到了迈锡尼都不愿爬山,只在山脚卜看看,觉得没有意思,她也就悄悄取消了。我们当然不答应。她只得叫苏格拉底把汽车调头,开回去。

      迈锡尼遗址是一个三千三百年前的王城,占据了整整一座小石山。远看只见满山坡颓败的城墙,一般游客以为已览无余,就不愿再攀登了,其实它的第一魅力正在于路,而路,也是这座王城作为战争基地的最好验证。路很隐秘,走近前去才发现,深深惊叹它那种躲躲藏藏的宽阔。我带头沿路登山,走着走着,突然一转弯,见到一个由巨石堆积出来的山门,仰头一望,巍峨极了。山门的门媚_卜是两头母狮的浮雕,这便是我们以前在很多画册中见到过的狮门。

      在碎然之间领受千古气势,在静僻之中撞见世间名作,我不能不停下步来调理呼吸。

      山门石框的横竖之间有深凹的门臼,地下石材卜有战车进出的辙印,当门一站,眼前立即出现当年战云密布、车马喧腾的气氛。

      进得山门向上一拐,是两个皇族墓地,经过考古挖掘,现在留下层层叠叠的许多空廓。也就是说,这个王城进门的第一风景就是坟墓,这种格局与中华文明有太大的差另IJ,却准确地反映了一个穷兵麟武的王朝的荣誉结构。迈锡尼王朝除了对外用兵之外,还热衷于宫廷谋杀,令人惊讶的是,考古学家在墓廓里发现的尸体,如用金叶包裹的两个婴儿和三具女尸等等,竟能证明荷马史诗里的许多残酷故事并非虚构。

      一个墓坟牵连着一串故事,盲诗人的歌声慰抚着无数亡灵。这是荷马的迈锡尼。

      从墓区向卜攀登,石梯越来越诡秘,绕来绕去像是进人了一个立体的盘陀阵。当年这里坪藏了无数防御机巧,只等进城的敌兵付出沉重的代价。终于到了山顶,那是王宫,现在只留下了平整的基座。眼下山河茫茫,当年的统治者在这里盘算着攻战方略。

      由于穷兵麒武,迈锡尼王城里留下了大量青铜制作的面具和武器。现在除了被博物馆收藏,山坡上也展出一部分。这种工艺被战争所提炼,因战争而规整,而在一场战争结束后,又通过大量俘获的工匠,交流和融会。但是,太多的征战,太多的杀戮,最后连上城也沦落为一~个堡垒。与其他文明遗址相比,一度强悍无比的迈锡尼显得那么局促和单调,这真是一个十涩的悲剧。

      荷马从迈锡尼的血腥山头上采撷了千古歌吟,然后与其他歌吟一起,为希腊文明做了精神上和文学上的铺垫。因此迈锡尼的最佳归属,应该是荷马,然后经由荷马,归属于希腊文明。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夜宿纳夫里亚(NafPia,)的苟飞一Minos扁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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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碧血黄沙

      昨大从清晨到深夜,在装甲车的卫护下穿越的七个省都是农村,只见过一家水泥厂,店铺也极少,真是千里土色、万占苍原,纯粹得在中国西北农村也已很少见到C当然也毋庸讳言,一路是无法掩饰的贫困。今天一早,妻子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判断是马蹄走在石路上,便兴高采烈地起.床撩窗帘,但只看了一眼就逃回来说:“街上空无~人,就像一下子闯进古代,有点怕人。”

      卢克索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了。我们所在的是尼罗河东岸,在古代就被看作生活区,而西岸则是神灵和亡灵的世界,连活人也保持古朴生态‘,我们当然首选西岸,于是渡河。

      先去哈特谢普索特(HotshePsut)女王祀殿。它坐落在一个半环形山香的底部,面对着尼罗河谷地。山番与它全呈麦黄色,而远处的尼罗河谷地则蓝雾朦胧,用中国眼光一看,“风水”极佳。

      女王是稀世美人,这在祀殿的凸刻壁画中一眼就可看出,但为表现出她的强劲威武,壁画又尽量在形态上让她靠近男性。

      整个建筑分三层,一层比一层推进,到第三.层已掘进到山壁里去了。每一层都以二十九个方正的石柱横向排开,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坡道上下连接,既千净利落又气势恢宏,远远看去,极像一座构思新颖的现代建筑。其实它屹立在此已经三千三百多年,当时的总建筑师叫森姆特,据说深深地爱恋着女王,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设计中了。女王对他的回报,是.允许他死后可进帝王谷,这在当时是一个极高的待遇。今天看来,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建筑师有理由名垂千古,因为真正使这个地方游客如云的,不是女王,是他。

      女王殿门口的广场,正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恐怖分子射杀大量游客的地方。歹徒们是从殿左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武器藏在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底下,撩起就射击,刹那间一片碧血黄沙。我们的五辆吉普车特地整齐地排列当年游客倒下最多的地方,作为祭奠。

      我们抬头仰望殿左山坡,寻找歹徒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只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半山快速攀登,仔细一看,竟是妻子。我连忙跟着爬上去,气喘吁吁地在半山腰里见到几个山洞,现在围着铁丝网。转身俯视,广场上游客的聚散流动果然一清二楚。

      许戈辉顺便间了广场边的一个摊贩老板生意如何,老板抱怨说:“自从那个事件之后生意不好,你们日本人有钱,买一点吧。”许戈辉连忙纠正,而且绝不讨价还价地买下了一条大头巾,裹在头上飘然而行。

      接下来是去帝王谷,钻到一个个洞口里边去看历代帝王的陵墓。陵墓中的雕刻壁画值得一看。有位帝王在壁画中想象自己死后脱下任何冠冕,穿着凉鞋恭敬地去拜见鹰头神,并向鹰头神交出自己的权杖的情景。接下来的一幅是,神接纳了他,于是他也可以像神一样赤脚不穿凉鞋了。手无权杖脚无鞋,他立即显得那么自如。看到这)l,我笑了,这不是靠近中国的老庄哲学了吗,却比老庄天真。记得曾有一位历史学家断言,卢克索地区一度曾是地球上最豪华的首都所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埃及历史划定为五千年,那么,起初的三千多年可说是法老时代,中心先在孟菲斯,后在底比斯,即现在的卢克索;接下来的一千年可说是希腊罗马化时代,中心在亚历山大港;最后一千年可说是阿拉伯时代,中心在开罗。

      中心的转移,大多与外族人侵有关,而每次人侵的最大成果往往是混血。因此,不同的城市居住着不同的混血群落,纯粹的古埃-及血统才良难再找到了。现在的埃及人,只要问他来自何处,大体可猜侧他的血统渊源。

      卢克索延续了三千多年的法老文明,法老土生土长又有权有势,创造过远胜欧洲化和阿拉伯化时期的惊人文明,但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零星遗留罢了。遗留在血统之外,遗留在山石之间。

      埃及的古文明,基本上已经遗失。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夜宿卢克索(LUxor)的Emilio亥友馆

      他们老沮纵横

      卢克索的第一胜迹是尼罗河东岸的太阳神庙。许多国际旅客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为看它。

      向联合说来好笑,我虽然很早就接触过有关的文字资料,但它的感性图像却是多年前从一部推理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中初次获得的。烈日下成排的公羊石雕、让人晕眩的石柱阵、石柱阵顶端神秘的落石??一如今置身其间,立即觉得不管哪?部电影在这里拍摄,都.是一种过度的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任何一个石柱只要单独出现在世界某个地方,都会成为万人瞻仰的擎天柱。我们试了一下,需要有十二个人伸直双手拉在一起,才能把一个柱子围住,而这样的柱子在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刁司、的森林。

      每个石柱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有很大差别,全是一个个具体物象,鸟、虫、鱼、人,十分写实,但把这些少心人都能辨识的图像连在一起,却谁也不知意义。这是一种把世间万物召唤在一起进行神秘吟唱的话语系统,古埃及人驱使这种话语系统爬_L石柱,试图与上天沟通。

      但是在我看来,石柱本身就是人类的象征。.人类也来自于泥土,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直逼苍弯,只是有太多的疑难、太多的敬畏需要向上天呈送,于是立了一柱又一柱,每柱都承载着巨量的信息站立在朝阳夕晖之中。

      与它们相比,希腊、罗马的那些廊柱都嫌小了,更不待说中国的殿柱、庙柱。

      史载,三千多年前,每一个法老上任,都要到太阳神庙来朝拜,然后毕其一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拓建。如此代代相续,太阳神庙的修建过程延续了一千多年。

      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这是南北埃及的朝圣地,鼎盛时期仅庙中祭祀的人数就超过三万。

      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是,修建过程这么长,前期和晚期却没有明显区别,中间似乎并未出现过破旧立新式的大进化。

      这正反映了埃及古文明的整体风貌:一来就成熟,临走还是它。这种不让我们了解生长过程的机体,让人害怕。

      下午在尼罗河荡舟,许戈辉来回凝视着两岸的古迹

      再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文明也会有人来如此瞻仰吗?我诊纷踏准,除非遭遇巨大灾祸。

      今天文明的最高原则是方便,使天下的一切变得易于把握和理解,这种方便原则与伟大原则处处相背,人类不可能为了伟大而舍弃力便。因此,这些占迹的魅力,水远不会被新的东西所替代。

      但是正因为如此,人类和古迹会遇到双向的悲枪:人类因无所敬仰而浅薄,古迹则因身后空虚而孤单。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离开帝王谷时在田野中见到的两尊塑像。高大而破残地坐着,高大得让人白卑,破残得面目全非,居然坐着,就像实在累坏了的老祖父,而坐的姿势却还保持端庄。

      它们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它们,留下了有关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底比斯的记忆。

      我似乎听到两尊石像在喃喃而语:“他们者肺龙了……”据说这两尊石像雕的是一个人,阿蒙霍特帕(Amonhotep)四世,但欧洲人却把它们叫做门农(Memnon)。门农在每天日出时分会说话,近似竖琴和琵琶弦断的声音。说话时,眼中还会涌出泪滴。后来罗马人前来整修了一次,门农就不再说话,只会流泪。专家们说,石像发音是因为风人洞穴,每天流泪是露水所积,一修,把洞穴堵住了,也就没有声音了。不管怎么解释,只会流泪,不再说话的巨大石像是感人的。

      一宿任这夜它们见过太多,要说的也只是“他们都走了”句。因此干脆老泪纵横,不再说什么。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卢克索E咖1110南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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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交缠的圣地

      终于又回到了耶路撒冷。

      谢天谢地,没有一块车牌的车队行驶了大半个军警重重的以色列,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在近代交通方式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来一次耶路撤冷,真是难于上青大。他有J中的极小一部分终于抵达了,当时那些衣衫槛褛的万里苦行者心情如何?已是我们难于想象。那么我们,进城时至少也要把胸襟收拾干净。

      一脚踏进旧城,浓浓的一个中世纪。

      阴暗恐饰的城门,开启出无数巷道,狭.J’拥挤、小铺如麻。所有的人都被警告要密切注意安全,使我们对每一个弯曲、每一扇小门都心存疑惧。

      脚下的路石经过千年磨砺,溜滑而又不平,四周弥漫的气味,仿佛来自悠远的洞窟。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片敞亮,眼前一个广场,广场那端便是著名的哭墙(wailingwall),犹太教的最高圣地。

      这堵墙曾是犹太王国第二圣殿围墙的一部分,罗马人在毁城之时为了保存自己胜利的证据,故意留下。以后千年流落的犹太人一想到这堵墙,就悲愤难言。直到现代战争中,犹太士兵抵达这堵墙时仍然是号陶一片,我见过刀卜些感.人的照片。

      靠近哭墙,男女分于两端,中间有栅栏隔开。男士靠近时必须戴帽,女士离开时不能转身,而应面墙后退c在墙跟前,无数的犹太人以头抵着墙石,左手握经书,右手拍胸口,诵经祈祷,身子微微摆动。念完一段,便用嘴亲吻墙石,然后向石缝里塞进一张早就写好的小纸条。纸条上写什么,别人不会知道,犹太人说这是寄给上帝的密信,墙是邮电局。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在祈祷之后寄了一封。

      背后有歌声,扭头一看,是犹太人在给刚满十三岁的男孩子做“成人礼”,调子已经比较欢晚。于是,哭声、歌声、诵经声、叹息声全都汇于墙下,一个民族在这里完成一种压抑千年的倾诉。

      哭墙的右狈叮有一条上坡路,刚攀登几步就见到了金光闪闪的巨大圆顶,这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叫金顶岩石清真寺,也简称为岩石圆顶(D……eofRock);它的对面,还有一座银顶清真寺,两寺均建于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军队征服耶路撒冷之后。

      我们在金顶岩石清真寺门口脱下鞋子,恭恭敬敬地赤脚进人。只见巨大的顶弯华美精致、金碧辉煌,地下铺着厚厚的毛毯。

      中间一个深褐色的围栏很高,踏脚一看,围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相传,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由此升天。

      巨石下有一个洞窟,有楼梯可下,虔诚的穆斯林在里边平L拜。

      伊斯兰教对耶路撒冷十分重视,有一个时期这是他们每天礼拜的方向。直到现在,这里仍是除麦加和麦地那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圣地。走出金顶岩石清真寺我环顾四周,发觉伊斯兰教的这个圣地开阔、高爽、明朗,在全城之中得天独厚,扰太教的哭墙只在它的脚下。

      两个宗教圣地正交缠,第三个宗教―基督教的圣地也盘旋出来了。盘旋的方式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相传耶稣被叛徒出卖、被当局处死之前,曾背着十字架在这条路上游街示众。

      目前正在特拉维夫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荆杰先生熟悉这条路,热情地带领我们走了一遍。

      先是耶稣被鞭打、被戴上荆冠的地方,然后是他背负十字架游街时儿次跌倒的处所,每处都有纪念标记。在他游街遇到母亲玛丽亚的,J嗬口上有一个浮雕,两人的眼神坦然而悲枪,凝然直视,让人感动。

      最后,到了一个山坡,当年的刑场,从公元四世纪开始建造了一个圣墓教堂。教堂人口处有一方耶稣的停尸石,赫白相间,被后人抚摸得如同檀木。两位年老的妇女跪在那里饮泣,别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也都跪在两旁。

      基督教把这条长长的小路称作悲哀之路(viaD,loro,a),也简称苦路,不加现代修饰,让人走一走,想一想:无罪的耶稣被有罪的人们宣判为有罪,他就背起十字架,反替人们赎罪。

      路,那么真切又那么具体,几乎成了《圣经》的易读文本。

      三个宗教都以各自感人至深的方式,把一层层悲情叠加给这座城市。任何像样的宗教在创始之时总有一种清澈的悲剧意识,而在发展过程中又因与*****紧紧相连而历尽艰辛,彼此都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结果,原始的悲剧意识中又加人了历史的悲剧体验,谁都有千言万语,谁都又欲哭无声。

      这种宗教的悲剧感有多种走向。取其上者,在人类的意义上走向崇高;取其下者,在狭窄的意气中陷于争斗。,因此,耶路撒冷的路途也有多种方向。

      从哭墙攀登到清真寺的坡路上,看到一群阿拉伯女学生,聚合在高处的一个豁口上,俯看着哭墙前的犹太人。她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仇恨和鄙视,只是一派清纯,想着什么。她们发觉背后有人,惊恐回头,怕受到长辈的指责,或受到犹太人的阻止,但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她们放心地笑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九日,那侧目胜冷,夜宿R,ai~助e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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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有茶吗

      伊斯兰教什叶派有两个圣地在伊拉克,一是纳杰夫(Naj劝,,二是卡尔巴拉(Karbala)。很想去拜访,选了稍近一点的卡尔巴拉,在巴格达西南约一百公里处。伊斯兰教分为很多派别,最大的一派叫逊尼派,约占全世界穆斯林的百分之八十,其次是什叶派,主要分布在伊朗、伊拉克等地。这两派在选择先知穆罕默德接班人的问题上产生分裂,对峙至今已有漫长的历史,其间产生过很多仇仇相报的悲剧。卡尔巴拉就是其中一个悲剧的发生地.什叶派由此产生了对“殉教者”的永久性纪念。我们过去对什叶派知之甚少,因为中国的穆斯林绝大多数是逊尼派。但是自从伊朗什叶派领袖霍梅尼领导了“伊斯兰革命”,继而又爆发两伊战争,不能不对什叶派关注起来。

      实际上,这是一个组织特别严密,热清特别高涨,斗志特别强健的派别,不可忽视。

      卡尔巴拉市以两座清真寺为中心,其他建筑层层环绕,向边缘辐射。两寺都有闪光的金顶和圆柱形的塔楼,构成对称,中间提断~个相间五百米左右的广场。与巴格达不一样,这里所有的妇女都包裹黑袍,几乎无一例外。这使我们车上的几位女士突然紧张起来,赶紧下车找店铺购买黑袍,以免遭到意想不到的处罚。

      辛丽丽小姐本来个子就小,被黑袍一裹就不知怎么回事了。鲁豫在背后声声呼叫:“丽丽,是你吗?是你吗?”想把她从拥挤的黑袍群中认出来,而丽丽双耳裹在里边,根本听不见,偶尔回头,还是看不到她的脸,只见一副滑到鼻尖的眼镜,从一圈黑布中脱颖而出。忽听眼镜下发出声音:'.黑袍让我安静极了,真好】”

      我们先要去市政府,申请在卡尔巴拉活动。市政府大门上方有沙垒和机枪,两个士兵一直处于瞄准状态。我们在机枪下大约等了一个刁、时,申请被批准,便赶到一座清真寺,请求以非穆斯林的身份进人。答复是,考虑来自遥远的中国,可破例进人围墙大门,却不能进人寺内的礼拜堂。

      这座清真寺建于公元七世纪,后经几次重修。进人大门,只见围墙内侧是一圈回廊,无数黑衣女子领着孩子坐在地毯上,神态安静。黑衣月民背后,是碧蓝相间的彩釉高墙,高墙上方是金顶白云。这样的组合,从自谦的人到辉煌的天,一层比一层明亮,一层比一层高敞,对比强烈,真是好看。

      记得有一位英国建筑学家锡劫丈,伊斯兰清真寺建筑体现了一种沙摸中的“绿洲文明”,我觉得很有道理。阿拉伯人早期,一直过着现在还能看到的贝都因.人刀各样的游牧生活。荒凉大漠的漂泊者在寻找栖息点的时候,需要从很远就看到高大而闪光的金顶,需要有保障安全和安静的围墙,围墙之内,需要有阴凉的柱廊和充足的水源。中间的礼拜堂,不管多么富丽堂皇,都是帐篷结构的延伸。其实直到霍梅尼在隐居巴黎郊区期间,还曾以一个真实的帐篷作为清真寺的礼拜堂。这种基本功能,使清真寺的建筑简洁、明快、实用,即便在图案上日趋繁丽也未能改变主干形态,为建筑美学提供了一个佳例。

      我这一路过来,拜渴过埃及的萨拉丁城堡清真寺、耶路撒冷的岩石圆顶清真寺,还到约旦的皇家清真寺参加了一次完整的大礼拜,其他顷便参观一下的清真寺就更多了,大体上都保持着这种形态。但是相比之下,要数卡尔巴拉的这两座清真寺最符合始源性的“绿洲文明”旨意。其他清真寺已经过于城市化了,游客也太多,而在这里,基本上都是虔诚的礼拜者。

      我们问了坐在回廊前地毯上的一家四口,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回答是每两个月来一次,就这样坐一天,念念《可兰经》,心境就会变得平静。我看回廊内外席地而坐的一个个家庭,神情都差不多。寄身于战云压顶的土地,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苦难,但在金顶下的院落里坐上一夭,就觉得一切都可忍受了。然后,在夜色中,相扶相持回家。

      他们很多来自外地,黑袍蔚镖刚也要走过很长的沙地。我们虽然未被批准进人礼拜堂,但两座清真寺的主管却一定要接见我们。什叶派在伊拉克没有当政,因此无法判断“主管”的宗教身份。他们的客厅都是银顶的,很宽敞,有高功率的空调,挂着好几幅总统像。

      两位主管翻时及胖,精神健旺,抽着纸烟,会讲英语,讲话时不看我们,抬着头,语势滔滔。但他们没有谈宗教,一开口就讲国际政治,讲自己对总统的崇拜,官气飞扬。他们讲话的中心意思是,世界上最有文化的国家,一是伊拉克,二是中国,所以西方国家眼红,但被伊拉克顶住了。

      这时有位老者端着盘子来上茶,用的是比拇指稍大一点的玻璃盅,也不见什么茶叶,只有几根茶梗沉在益习氏。主管隆重地以手示意,要我们喝,顺便问了一句:“你们中国,有茶吗2"

      我们假装没有听见,把脸转向窗外的云天。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伊拉克卡尔巴拉(Karb吐a),夜宿巴格达Ra比eed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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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札黑丹话别

      札黑丹是一个小地方,却因处干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兰国交界处,十分重要。近年来此地成为世界著名的贩毒区域,杀机重重,黑幕层层,更引人关注。伊朗政府为了向世界表明它的禁毒决心,曾邀请一些外国使节和记者在重兵保护下到这里来参观销毁毒品的场面,但一般记者是不敢到这里来的。他们只是看着地图向世界各地报道。

      我在前两篇日记中说过的这类新闻:本月初,三十五名警察在札黑丹地区被贩毒集团杀害,两夭前,牺牲的警察又是三十二名……贩毒集团目前窝藏在阿富汗较多,一些恐怖主义武装也与此事有关,扣押外国人质是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因此几类事情完全混为一体了,难分难解。

      因贩毒而积累的巨大资金,和频频发生的国际恐怖主义事件互相斡旋,但当文个地区神秘莫测,让人望而生畏。我们必须从这里去巴基斯坦,因此避不开。对我来说,这种经历也是文化考察的一个部分,愿意冒险。几个伙伴一路在劝我,让我一个人拐到某座城市坐飞机走,我说如果我这样做,就实在太丢人。

      伙伴们说:“你是名人啊,万一遭难影响太大。”我说:“如果被名声所累,我就不会跨出历险的第一步。放心吧,并不是所有的中国文化人都是夸夸其谈、又临阵脱逃的。”

      大家都明白前途险恶。我们在伊朗新认识的朋友曼苏尔?伊扎迪医生(Dr.MansourIzadi)也赶到札黑丹来送我们。

      深夜了,有人敲门,一看是他,手里提着一口袋鲜红的大石榴,要我在路上吃。

      曼苏尔医生不仅能说一日极标准的中国普通话,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口中流出来的上海话居然十分纯正。第一次见面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我说过,几乎没有外地人能把上海话学好,何况他是外国人。原来他是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泌尿外科专业硕士,在上海做门诊医生,上海话是他的门诊语言。

      曼苏尔医生非常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有一句话他给我讲了很多遍,每次讲的时候双眼都流露出很大的委屈。他说,在中国,很多朋友总把伊朗看成是阿拉伯世界的,开口闭口都是“你们阿拉伯人”,实在是很大的错误。我说:'‘我知道,你们是堂堂居鲁上、大流士的后代,至少也要追溯到辉煌的安息王朝、萨珊王朝……”他笑了,然后腼腆地说:“我弟弟的名字就叫大流士?伊扎迪,在北京工作。”

      曼苏尔医生告诉我,阿拉伯人人侵时,把希腊亚历山大都没有破坏的文化遗迹都破坏了,情景十分悲惨。但波斯文化人厉害,没有像埃及那样废弃古埃及文字一律改用阿拉伯文,而是阳奉阴违,只用阿拉伯的字母,拼写的句子仍然是波斯语。阿拉伯统治者猛一看全用了阿拉伯文,其实,只把它们当作拼写方式而已,波斯语因此而保存了下来。

      经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就出现了三个语言承传图谱。第一是中国,可称“一贯型”;第二是埃及,可称“中断型”;第三是波斯,可称一化装型”。相比之下,中国很神奇,埃及很不幸,而波斯,则存活于行藏用舍之间,最不容易。

      但曼苏尔医生又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信奉伊斯兰教。他说,人类其实是于及难控制自己的,必然导致白相残杀、灾难重重,因此应该共同接受一种至高无仁的、公平而又善良的意志,使大家都服从。我们把它称为真主,但真主不是偶像。其他许多宗教也才良好,而伊斯兰教处于一种完成状态……

      他见我在这方面好像不大开窍,又语气委婉地说:“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我们这个宗教在礼拜和生活上规矩太多太严,不方便。但人类不能光靠方便活着,你们中国历史上很多伟大人物为了追求理想也故意寻找不方便……”

      今夭我们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去边境,曼苏尔医生也起了个大早,亲自到旅馆厨房给我们端出一盘盘煎鸡蛋。他一冉叮嘱,进巴基斯坦之后路途十分艰险,千万留神。到了边界,我们果然看到了时时准备发射的大炮。曼苏尔医生说,炮口对着阿富汗方向,是针对恐怖分子和贩毒集团的。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恐怖分子和贩毒集团只是躲在土丘背后的黑影子,他们拥有坦克,包括一切先进武器。他们曾辗转向伊朗政府带话,若眼开眼闭让他们的毒品过境,每年可奉送十亿至二十亿美元,但伊朗政府坚决拒绝了。当然,不是一切国家的各级政府官员都会拒绝,因此形势变得吸为复杂。

      等我们走过铁丝网回头,看到曼苏尔医生还在不放心地目送我们。

      我们向他挥手,又想快速地躲避他的日光,因为我们的几个女士对于即将解除头巾的束缚太欢悦了,而这种欢悦可能会刺痛他太敏感的心。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日,札黑丹,夜宿Esle公Uel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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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闲散第一

      离开迈锡尼后,本应该直接去奥林匹亚,但路途太远,需要半路投宿纳夫里亚。这是甲个海滨小城,十九世纪希腊摆脱土耳其统治后曾一度把它作为首都。我们的司机苏格拉底对这座小城的道路不太熟悉,七拐八弯地把车开到了海滨问路,大家齐声要求下车,因为眼前的景象过于诱人。

      此时的海水没有波浪,岸边全是钓色和闲坐的人,离岸几百.米的水中,有一个岛,岛上有一座灰白石壁的古堡,斜阳照得它金光约灼。因它,回头看斜阳,发现西边两座山上还各有一座古堡,比这座更美。赶紧登山去看,其中一座叫帕勒密地tPal胡idi),很大,里边高高低低地筑造着炮台、岗楼、宫室、监狱,这是土耳其统治者建造的,现在空无一人。人们留下了它又淡然于它,只在水边悠闲。

      但在当初,像希腊这样一个文明古国长期被土耳其统治,只要略有文明士己忆的人一定会非常痛苦。这种感觉,比一般的亡国之痛还要强烈,因为文明早已成为一种生态习惯,却要全部拆散,用一种低劣的方式彻底替代。统治者也明知自己低劣,于是便基于自卑心理,越加疯狂地扫荡一切精雅部位,不愿留下一点点。他们特别害怕那“一点点”蔓延开来,无法对付。、因此,许多文明古国被奴役之后,往往比其他地方更加荒凉。

      在这种情况下,保存一点点文明变得十分艰难,只能保存痛苦。因为只有痛苦,才能把衰败的过程延缓,其至在衰败之后种下复兴的希望。

      与埃及、两何、印度等古文明相比,希腊的好处是在被奴役后较长时间地保持了痛苦。不像有些文明,被奴役后太早结束了痛苦期,即使有机会复元也不知回到何处。这说到底还应归功于希腊文明本身。希腊的悲剧训练了人们崇高的痛苦意识,而它的理性精神又使这些痛苦变得单纯而明晰。相比之下,其他文明即使痛苦也往往比较具体,即使激烈也缺少力度。

      在纳夫里亚海滨,我又一次体味了希腊的单纯明晰。这些城堡虽然给祖先带来痛苦,现在既然狰狞不再,那就让它成为景观,不拆不修,不捧不贬,不惊不咋,也不借着它们说多少历史、道多少沧桑。事情已经过去,大家只在海边钓鱼、闲坐、看海。千净的痛苦一定会沉淀成悠闲。悠闲是痛苦的补偿,痛苦是悠闲的衬垫。希腊并不富裕,很多地方年久失修,拥挤简陋,却也很少见到急切的叫卖和招徕。对物质的追慕,对他人的防范,他们都看捌反轻,闲散之间埋藏着一种无须攀比他人的自重。

      大底下重要的是独立个人,这是他们两千五百年前祖先的遗训。因此他们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人际关系痛苦和个人挣扎痛苦,使前面所说的那种有关文明衰落的痛苦更加干净,不着污尘。

      以前我走遍意大利南北,一直惊叹意大利人的闲散,但中国驻希腊大使杨广胜先生告诉我:论闲散,在欧洲,意大利只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希腊.第二是西班牙。在意大利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几个外国人在一个机关窗口排队等着办事,而窗口内办事的先生却慢悠悠地走过两条街道喝咖啡去了,周围没有人产生异议。在希腊,每次吃饭都等得太久,只能去吃快餐,但快餐也要等上一个多小时。希腊人想:急什么?吃完,不也坐着聊天?

      他们信奉那个大家都熟悉的寓言故事:一个人在鱼群如梭的海边钓鱼,钓到两条就收竿回家,外国游客问,为什么不多钓几条,他反问,多钓儿条千什么。外国游客说,多钓可以卖钱.然后买船、买房、开店、投资……“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可以悠闲地晒着太阳在海边钓鱼了。”外国游客说。

      “这我现在已经做到”他说。

      既然走了一圈大循环还是回到原地,希腊人也就不去辛苦了。

      当然这种生活方式也包含着诸多弊病。有很人一部分闲散走向了疲惫、墉懒和木然,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贫血和失重,结果被现代文明所遗落。

      闲散是健康的结果,仁U丈分闲散则会损害健康.唯独希腊是万万不能失去健康的,因为它是奥林匹克的故乡。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夜宿纳夫里亚(NafPia,)的凡ng一Minu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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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封存的法老人

      在希腊海滨,我曾思考过古代希腊哲.人关于此岸和彼岸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与希腊悲剧的关系;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那里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会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原因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和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原因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浮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收获。

      “封存”的第三原因是气候。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候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阴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内外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于反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候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封存”的第四原因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沽,历千年而不颓弛。占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各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了,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士如字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西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封存”现象,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这些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训门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当然,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我们多次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我凝视着他们,心想,当年筑造金字塔的1二匠也是这样的吧?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居然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

      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检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他指的是清凉油,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使在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据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遥远而矜持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提取的那一点点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夜宿卢克索Em山。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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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一点遗忘

      耶路撒冷太浓了,浓得稠稠勃栽,连呼吸都有点急迫。

      今天暂换一个方向,去加沙地带。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敏感的地区,一到关口就感到气氛远比约旦河西岸和戈兰高地紧张。

      迎面是一个架势很大的蓝灰色关卡,以色列士兵荷枪实弹地站了三个层次。头顶岗楼上的机枪,正对准路口。远远望进去,经过一个隔离空间,前面便是巴勒斯坦的关片。

      这里要查验护照,但谁都知道,护照上一旦出现了以色列的签证,以后再要进阿拉伯的其他国家就困难了。因此,前几天从埃及进关的时候用的是集体临时签证,但那份签证今天并没有带在身边,于是我们这帮人究竞是怎么进人以色列的,都成了疑问。更麻烦的是,几辆吉普车无牌照行驶的问题在这里也混不过去了。

      有一辆警车朝我们的车队驶来,警车.七坐着一位胖胖的以色列警官,看派头,级别不低。他不下车,只是看着围上去的我们几个人一个劲少L摇头:“你们,居然连什么文件也没有?役有签证,没有车牌,没有通行许可?"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车队,耸耸肩,不再说什么,只让我们自己得出结论。

      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打电话找中国驻巴勒斯坦力事处。不多久,常毅参赞和他的夫人潘德琴女士就开着车来到了关口,几经交涉,以色列警官终于同意我们几个人坐着力亭处的外交公务车进去。

      车子驶过巴勒斯坦关日.倒不必再停下检查.我们向憨厚的士兵们招了招手,他们咧嘴一笑,就过去了。加沙地区的景象,与杰里科差不多。我们先到一个难民营,难民主要是一九六七年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各地阿拉伯人,由于已经过了三l一多年,现在也已形成了一个杜区。满眼是无数赤着脚向我奔来的天真孩子,按阿拉伯人的生育惯例,逃难过来的已是他们祖父一代了。生活一看就知道非常贫困,但据巴勒斯坦电视台的朋友说,与三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很大变化。

      我问,这么大的难民区是由什么样的机构管理的?他们说,是居民委员会。

      我再问,居民委员会上面是什么机构?

      他们指了指街口说:他。

      我一看街口,是阿拉法特的巨幅画像。

      加沙地区被以色列包围着,阿拉伯人进出很不容易;但在以色列看来,他们整个国家都被阿拉伯世界包围着。更让我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群固执的犹太人在加沙地区住着,决不搬走,但洲门只能用铁丝网把自己围住。这就构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包围网,你包围我.我包围你,你深人我,我深人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断,离不开,扯不清。

      双方都有一笔冤屈账,互相都有几把杀**手钢。就像两位搬不了家的邻居,把伤疤结在一起了。

      很想去看看加沙境内的犹太人居住点,却有铁丝网、岗楼、探照灯包围着。我们想走近一点,阿拉伯朋友说,这已经是最近了,再近他们就会射击。其实,每一个定居点里只住了十几个犹太人,保卫的军警数量与他们差不多。他们在定居点里也没有像样的营生,艰难又危险,却坚持多年,来表示他们的领土观念。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圈圈互相包围的网,觉得这是人类困境的缩影。

      事情开始时可能各有是非,时间一长早己烟雾茫茫。如果请一些外来的调解者来裁判历史曲直,其实也有点冒险,因为这样会使双方建立起自己的诉说系统,倒把本该遗忘的恩怨重新整理强化了。

      我在这里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方的朋友都作了深入的交谈,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们都应该多一点遗忘,让往事如烟,然后搁置情绪,用现代政治智慧设计出最理性的方略。

      和睦太好,很是碍事。

      历史有很多层次,有良知的历史学家要告诉人们的,是真正不该遗忘的那些内容。但在很多时候,历史也会被人利用,成为混淆主次、增添仇恨的工具,因此应该警惕。

      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步履艰难,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历史负担太重,玩弄历史的人太多。

      只有把该遗忘的遗忘了,历史.才会从细密的皱纹里摆脱出来,回复自己刚健的轮廓。

      可惜直至今天,很多历史只喜欢做皱纹里的文章。为了加深对这一个间题的思考,决定明天去参又卿咸西的大.屠杀纪念馆。那里,供奉着全人类共同确认的一些原则.因此可以让我们体验,历史的哪些部位才不该遗忘。

      一九九九午十月三十日,以色列加沙地区,夜宿那路撒冷R任~访sance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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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河畔烤鱼

      底格里斯河.从第一天凌晨抵达时见到它,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已经来了那么多天,到了非去认真拜访一下不可的时候了。

      夜幕已降,两岸灯光不多,大河平静在黑暗中。没有汹涌,也看不到涟漪,只有轻轻闪动的波光。杂乱的岸草卫护着它,使它有可能不理会历史,不理会身边的喧嚣。也没有看到船。今夜人们对大河的惟一索取,是鱼。我们走进一家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鱼餐馆,其实是河滩上的一个棚屋,简单得没有年代。

      鱼是刚刚捕捉的,很大,近似中国的鲤鱼,当地人说,叫底格里斯鱼。有一个水槽,两个工人在熟练地剖洗。他们没有系围单,时不时把水淋淋的手在衣服上擦一下,搓一搓,再干。

      棚屋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火塘,圆形,高出地面两尺。火塘一半的边沿上,有一根根手指般粗的黑木棍,半圆形地撑着很多剖成半片的鱼,鱼皮朝外,横向,远远一看仿佛还在朝一个方向游着。

      石火塘中间是几根粗壮的杏树木,已经燃起,火势很大,稍稍走近已觉得手脸炙热。杏树木没什么烟,只有热流晃动。那些横插着的鱼经热流笼罩,看上去更像在水波中舞动。

      烤了一会儿,鱼的朝火面由白变黄,由黄转褐。工人们就把它们取下来,把刚才没有朝火的一面平放在火塘余烬中。不一会儿,有烟冒出,鱼的边角还燃起火苗,工人快速用铁叉平伸进去,把鱼取出,搁在一个方盘卜,立即向顾客的餐桌走去。

      有几条鱼的边角还在燃烧,工人便用黑黑的手把那些火捏灭,或把燃烧的边角摘下,两三个动作做完,正好走到餐桌边。

      餐桌边坐着的全是黑森森的大胡子,少数还戴着黑圈压住的白头巾或花格头巾,就像阿拉法特。他们伸出粗粗的手指,直接去撕火烫的鱼,往嘴里送。

      工人又送上一碟切开的柠檬和一碟生洋葱,食客用右手挤捏一块柠檬往鱼上滴汁,左手捞起几片洋葱在嘴里嚼。然后,几只手又同时伸向烤鱼,很快就把烤得焦黄的外层消灭了,只剩卜中层白花花的肉。这使食客们有点扫兴,便稍稍休息一会儿,桌边有水烟架,燃着刺鼻的烟块,大胡子们拿过长长的烟管吸上几口,扑味扑味地。烤鱼两边焦黄的部位又香又脆,很多食客积蓄多时来吃一顿,为的就是这一口。因此,吃烤鱼总是高xdx潮在前,余下来的事情就是以鱼肉果腹了,动作节奏开始变得缓慢。中间的鱼肉是优是劣,主要是看脂肪含量,脂肪高的,显得滑嫩,脂肪少的,容易木钝,近似北京人说的“柴”。但是,“柴”的鱼肉容易成块,滑嫩一点的彭讨良艰旧手指捞取,何况大胡子们的手指又是万肠样粗。这就需要用面饼来裹了,伊拉克的面饼做得不错,但在这种鱼棚里是不会现摊面饼的,工人们便从一个像行李袋一般大的破塑料包里取出一大叠早就摊好的薄面饼,一失手全都洒落在油腻的泥地上,没有人在意,一张张捡起来,直接送上餐桌。

      食客一笑,左手托薄饼,右手捞鱼肉,碎糊糊的捞不起,皱皱眉再慢慢捞,捞满一兜,夹几片洋葱,一裹,就进了嘴。在现今的伊拉克,这是一餐顶级的美食了。我在石火塘前出了一会儿神,便坐在餐桌前吃了一点。旁边有位老人见我吃得太少,以为我怕烫,下不了手,便热情地走过来用手指捞了一团一团的鱼肉往我盘子里送,我一一应命吃下,但觉得再坐下去,不知要吃多少了,便站起身来向外溜跪。棚外就是底格里斯河,我想,今天晚上的一切,几千年来不会有太大变化吧?底格里斯河千载如一,无声流淌,而人类生态的最根本部位其实也没有发生多大变化。狄德罗说,现代的精致是没有诗意的,真正的诗意在历久不变的原始生态中,就像这河滩烤鱼。

      又想起以前在哪本书里读到,好像是在阿拉伯历史学家写的书里吧,早在公元六世纪,中国商船就曾从波斯湾进入两河,停泊在巴比伦城附近。

      那么,中国商人也应该在河滩的石火塘前吃过烤鱼。吃了几口就举头凝思,悠悠翅挤寸比着故国江南蟹肥虾蹦时节的切脍功夫。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巴格达,夜宿R朋hoed旅馆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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