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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余秋雨散文作品 # 发表 5.5k浏览 71内容 0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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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序

      这是一本日记,记录了我亲身越野数万公里考察人类各大文明遗迹的经历。

      目的是去寻找人类古代文明的路基,却发现竟然有那么多路段荒草迷离、战壕密布、盗匪出没。吉普车的车轮紧贴着地面一公里、一公里地碾过去,完全不知道下一公里会遇到什么,所知道的只是一串串真实的恐刁饰故事:这里,宗教极端主义分子在几分钟内射杀了数十名外国旅行者;那里,近两个月就有三批外国人质被反政府武装绑架;再往前,三十几名警察刚刚被贩毒集团杀害……以前我在实地考察中国现存原始文化、写作《文化苦旅》和《山居笔记》的时候,也曾一次次地投入过肢体历险和精神历险,但与这次相比,那时总还能转弯抹角地找到帮助和保护。而这次,小小的车队就像几只蚂蚁在荒原.七蠕动,任何一种不知来由的暴力都能把它们捻得粉碎。.不仅仅是荒原。荒原深处有断壁废堡、幢撞黑影、闪闪目光。硬说自己没有恐嗅,是不真实的,但我的恐俱有一大半被震惊所掩盖,震凉人类文明的巨构崩坍得如此凄凉。它们究竟是如何崩坍的?历史书提供过一些猜测性的答案,多数也是大而化之、语焉不详。其实,一切摧残都是具体的,一切委屈都是难以表述的,因此那些答案也是值得怀疑的。不必怀疑的是结果,衰草瓦砾,承载着一个个从古到今的灾难。

      我甘愿在毫无保护机制的险境中去面对这一切,就像脱去手套去抚摸老人的伤痕。

      这种抚摸经常会引发苦思:作为我们的生命基座,中华文明也伤痕累累,却如何避免了整体性的崩坍?这种避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哪些代价是正面的,哪些代价是负面的?过去的避免能否担保今后?

      更重要的是,现在世界上生龙活虎的年轻文明,过多少时间,会不会重复多数古代文明的兴亡宿命咚整部日记,都贯穿着这种疑问。

      在这样一个历险过程中每天写‘篇日记,不太容易。我是随香港凤凰卫视的越野车队进行这次历险考察的,起初谁也没有指望我能坚持把这些国家一个个走完。每天行车十几个小时,沿途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下肚,找到旅馆后还是饥饿不敌困倦,倒头便睡,但伙伴们人睡前都会关切地看我一眼,大家知道我还要熬夜写作。我不会抽烟,要提神只能靠喝茶,但沿途十个国家的旅馆客房都没有开水供应,同车的赵维便每天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满面笑容地到餐厅向侍者讨半杯剩余的红茶,讨来后就倒给我。另外一些伙伴知道我喜欢吃萝卜,每到一座城市便满街找,终于在伊朗买到一种黑萝卜送来,可惜这种黑萝卜实在戈汉生吃了。

      很多住地无法写作,我只能趴在车上写,蹲在路边写,所以多数字迹都歪歪扭扭。这些字迹当天就要通过卫星传送万里,接收者看不清,便造成海内外各家报刊发表时的很多错讹。我把原稿放在一个塑料洗衣袋里随身带着,直到进入伊拉克前几分钟才想起,那个洗衣袋上印有以色列的希伯来文,赶快停车换下,要不然如果被伊拉克海关查到,不知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我怎么能够说得清,这厚厚一大堆装在敌国口袋里的象形文字,居然是什么“日记,在穿越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这个目前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段时,我把这包书稿放在离身体最近的背包里,连每天做梦也都是抱着这包书稿奔逃的狼狈情景,而且每次奔逃的结果都一样:雪花般的纸页在荒山间片片飘落,匪徒们纷纷去抢,却不知是什么。

      为此,我对这样的写作方式珍惜起来,愿意小心冀冀地保存它的原生状态和粗糙状态,只等春节那天车队进北京后就把这包书稿交给出版社,基本上不作整理修改。这种做法有点像现代的行为艺术,一切只在行为过程中完成,不再在行为之外进行涂饰;也有点像中国书法,大笔一挥总有诸多遗憾,却不宜在收笔之后东修酉描。根根攀攀、泥污水渍都留着,图个真切。这也是一种有关写作态度的边缘试验。没有资料可供查证,没有时间琢磨文句,未及修改便已经传送出去发表,比较彻底地阻断了“做学问”或“做文章”的任何企图。我早?期的散文还有一点“做”的痕迹,容易碰擦到我已经离开的某些领域,这次终于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表白了。与笔端相比,我更看重脚步;与文章相比,我更关注生命;与精细相比,我更倾晴糙析。荒原上的叹息总是糙析的,如果要把它们调理成书斋里的柔声细气或沙龙里的尖声尖气,我如何又引导起自己多年前就开始的辞职远行?时间越长,越庆幸自己的选择。支持我选择的,是广大沉默的读者,因此只管安心走路,神清气爽。

      这篇自序,写于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深夜,时在黄河壶口,隔窗俯视,见万千激浪全被冻住,无风无雪,无声无息,却严寒彻骨,吐气呵手,方可执笔。离“千禧之旅”结束还有五天。

      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夜―二月一日晨写,二千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再版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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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和斗牛士

      从开罗向南二十公里,有一个地方叫孟菲斯(Memphis),早在大金字塔建造前一百年,就已经是统一的埃及的首都。著名法老左赛尔(Zo.r)的陵寝阶梯金字塔也建造在这里。建造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地名叫撒卜拉(Sakkara),因此又叫撒卡拉金字塔。

      不管人们对大金字塔作何种猜测,眼前这座阶梯金字塔倒是一看就觉得人力可为。不仅体积较小,而且又不精确,好几个层面都已坍弛,因此显得更加远古。更加远古却不神秘,原因是它按照午龄正常地老化了。大金字塔的神秘就在于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方正挺展,让人觉得太不正常。

      孟菲斯出土过一个有名的金牛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让我感到新奇的是,一位讲解员指着阶梯金字塔前一块足球场大小的沙地说,这是一个选拔统治者的斗牛场,有一段时间,古埃及把在这里获胜的斗牛上选作自己的领袖。这是我在书本中役有读到过的,连忙迎上前去反复盘问,这位讲解员以专家的「J气再一次肯定,而且说,这种一斗牛三十年,一次,有一位统治者连续获胜两次。这使我惊讶,因为到第二次,这位统治者无论如何不可能年轻了,居然还能,力敌天下。

      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料证明讲解员居代兑的事情属实,但粗粗一想觉得当时的统治者要做的事确实与斗牛士要做的事差不多,无非是挑战强暴、躲避伤害、机敏处置、虚与委蛇,这一切与斗牛没有什么坎别。只不过统治者要驾驭的牛十分庞大,是埃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几千年过去,哪一位斗牛士都走了,只有牛还在。牛把斗牛士的坟墓默默驮在自己的背脊上,让人们瞻仰。

      此间恩怨,无法分清;但此间图景,颇为动人。

      从阶梯金字塔再走不远的路,我看到了一位极著名的“斗牛士”,那就是三千二百年前埃及新王国时代第十九工朝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lll,。ID的巨大卧像。本来是立像,由于尼罗河的泛滥一再侵蚀塑像腿部,他渐渐站不住了,侧身卧倒,坦然休息。

      拉美西斯二世名震整部埃及历史。他的木乃伊保存在博物馆,埃及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塑像。从眼前这尊卧像看,他确是绝顶英俊,脸部轮廓分明,鼻子高挺,微笑中带着一种只有埃.及才有的纯真而缥缈的眼神。

      他一生政绩、战功都十分出色,当政六十多年,活到九十多岁,娶过三十四寸睡奏子,生有一百多个儿女,真是生命力旺盛。都说他风流成性厂但他自己活着时最喜欢的一个雕塑是自己高高地站立,把妻子娇娇小小地卫护在自己脚下,似乎很有丈夫的责任感。

      这是一片真正站立过男子汉的土地,只不过男子汉站立得太久太累,睡了。此时,偏西的阳光越过他的鼻眼嘴唇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举头仰望,只觉得那是神奇起伏的远山。

      这时突然想到,没有斗牛士的牛,毕竟落寞。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一日,埃及开岁,夜宿乃田叨lide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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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鲜艳了一万年

      昨晚得知,我们申请以色列的临时行驶牌照遇到了困难。有关部门同意发给我们有效期一年的牌照,价格很高,其实我们只在以色列停留十几天,要一年有什么用?申请短期的,先要投保,而保险公司索价也不菲,投了保还要其他费用。钱还是小事,问题是每一个环节都要等待很长时间,不知哪天才能办成。

      大家一商量,决定横卜一加自.冒险作无牌照违规行驶,今天先去最远的地方,再慢慢绕回来,把耶路撒冷放到以后采访。去掉了远的地方,遇到麻烦也不怕了。今天一早,几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一齐启动,离开仍然陌生的耶摊沸阶令,一路北上。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一切稍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不会陌生。先要进人巴勒斯坦管辖范围的杰里科,然后沿约旦河西岸继续向北,爬_L戈兰高地,再进人联合国维和部队驻守的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

      在我看来,这条路,是把多年来如雷贯耳的“传媒地名”,-一用脚踩实,是把以往知之甚粗的现代国际知识,用车轮辗细,是对时时有可能爆发的危机和险峻,用自己的身心去感受,

      真是有幸,遇到了一位名叫阿蒙?雅各布(ArmonJa-cob)的历史学博士,乐呵呵地满脸大胡子,最想把此地的古今事迹介绍给外国人,于是便请他上了我们的车。杰里科(Jeri比司,在《圣经》里称作耶利哥,阿拉伯的名称叫埃里哈(Ariha),在耶路撒冷北部四十五公里,是我们在以色列见到的第一个巴勒斯坦管辖区。这是整个巴勒斯坦发展粉决的地方,但与以色列管浩的地区相比,生活方式的差别判若天壤。

      以前就知道,这里经常发生冲突。我们小心停车,慢慢下来,没想到转眼间街_.仁的多数人都围过来观看。他们衣履不整、态度友善,但围观时间一长却使我们隐隐感到不安。

      在止常的生活环境里,人们见到外国人只是扫一眼罢了,如果大家者吓对任何陌生信号有一种超常的敏感,那一定是长期不安定的结果,而且还会酿发新的不女定。除了不大的市中心,其他地方的房子有很多只有门洞和窗洞,却没有门窗,似乎睁着惶恐而委屈的眼,一直没合上。

      雅各布不断催我们赶快离开,我们问他为什么,他居然用英语说:“人生苦短,为何要冒这个险?"我们说还想拍摄几个巴勒斯坦警察,请他告诉我们岗亭在哪里。他说这方便,儿步走进不远处的警察局,不多时就有几位满脸笑容的警察朝我们走来。我们凉讶他作为一个以色列人,何以在巴勒斯坦的领地有这等能耐,他说:“我和这里的警察局长是朋友。民间其实并不对抗,比较.麻烦的是双方的政治极端分子。”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在我看来,巴以冲突与其他许多民族冲突一样,牵涉很广。政治家敏感于主权归属,文化人敏感于历史伦理,老百姓敏感于生态差异。其中,最根本的是生态差异,包括生命节奏、教育背景一、风俗特点、卫生习惯、心理走向都不一样,而背后又都潜藏着世代的自尊和委屈,因而必然产生麻烦。

      离现在的城区不远,我们看到了杰里科古城遗址。考古证明,这座古城存在于公元前八千年,距今正好一万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

      我下到一个考古坑里仔细地看了一座观察塔的遗迹,心想早在一万年前人们已在骄傲地守望着这座城市了,而现在的城市竟然还那样破败和不女全,如果古塔不坍,也会看不下去。

      据《圣经》记载,古代犹太人渡红海、出埃及,从西奈沙摸进人约旦河流域,首先是攻克此城,才定居迎南<Col.n)地区的。有关攻克此城的故事,记得详尽、生动,读了很难忘记。城侧有一座“诱惑山”,耶稣曾在那里排除种种诱惑,祈祷数十天,现在还能看到洞窟处处。悠久而又神圣的杰里科,历来被称为“神的花园”,我也曾经在一些想当然的现代书籍中读到过对它出神人化的描绘。今天我站在它面前,说不出一句话。此处现在很少有其他美丽,只有几丛从“神的花园”里遗落的花,在飞扬的尘土间鲜艳.一年年花开花落,鲜艳了一万年。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从邓路撒冷继续向北,夜宿加里利湖(ScaofCaliloc)畔的NofCinosar扁在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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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屋悲怆

      我历来在旅行中寻访的重点,是遗迹现场而不是博物馆,但又喜欢在寻访之前或之后去一下博物馆,找一个索引或做一个总结。一直处于战争阴云下的伊拉克,古迹的保存情况如何?对此我一无所知,心想不如先去一下国家博物馆了解个大概再说。

      博物馆在地图上标捌反醒目,走去一看,只见两个持枪士兵把门,门内荒草离离。我们的编导辛朋朋小姐前去接洽,答复是九年来从未开放过,所有展品为防轰炸都曾装箱转移,现在为了迎接新世纪准备重新开放,已整理出一个厅。能否让我们成为首批参观者,必须等一位负责人到来后再决定。

      于是,我们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耐心等待。

      院中前方有一尊塑像,好像是一个历史人物,但荒草太深我走不过去,只能猜测他也许是汉漠拉比(Ha.muraPe),也许是尼布甲尼撤(Nebuchadnezzar),我想不应该是第三个人。这么一想,我站起身来,慢慢在博物馆的门口徘徊,趁着等待的闲暇搜罗一下自己心目中有关两河文明的片断印象。

      先得整理一下时间概念。现在国际学术界都知道的“楔形文字”,证明早在公元前四千五百年前两河下游已有令人瞩目的古文明。但是,大家在习惯上还是愿意再把时间往后推两千五百年,从公元前两千年以后的兰个王朝说起,那就是巴比伦王国、亚述帝国和后巴比伦王国。这兰个主国代表着两河文明的显赫期,历时共一千五百年,大约与古埃及的历史平行。

      当这一干五百年的光辉终于黯淡,希腊、中国、印度正好进人一个早期文明的爆发期,孔子、老子、释趣牟尼和埃斯库罗斯他们差不多同时发出了光彩。这就是说,我们以有年有关种种古代文明谈论的起.点,恰恰是两河文明显赫期的终点。其实我们也没有心力关注它如此漫长的岁月了,不如于脆取其一段,把两河文明精缩为巴比伦文明。范畴一精缩,心里就比较踏实了,我也才有可能捕捉以往多寸巴比伦文明最粗浅的印象。约略是三个方面:一部早熟的法典,一种骇人的残暴,一些奇异的建筑。先说法典。谁都知道我是在说《汉漠拉比法典》。我猜测博物馆院子里雕像的第一人选为汉漠拉比,芷是由于他早在四千多年前制订了这部二百多项条款的完整法典。法典刻在一个扁圆石柱上,现藏法国巴黎罗浮宫。但罗浮宫的藏品实在太多,我去两次都没有绕到展出法典的大厅。倒是读过一些法律史方面的学术著术,依稀知道法典在结语中规定了法律的使命是保证社会女定、政治清明、强不凌弱、各得其所,以正义的名义审判案件,使受害音获得公正与平静。这么早就触摸到人类需要法律的最根本理由,真是令人钦佩和吃惊。联想到这片最早进人法制文明的土地,四千年后仍无法阻止明目张胆的胡作非为,真不知脾气急躁的汉漠拉比会不会饮泣九泉。

      顺着说说残暴。巴比伦文明一直裹卷着十倍于自身的残暴,许多历史材料不忍卒读。我手边有一份材料记录了亚述一个国王的自述,最没有血腥气了,但读起来仍然让人毛骨惊然: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我摧鼓了埃兰全境。我在那里的土壤里撒上了盐和荆棘的种子,然后把男女老幼和牲畜全部带走,于是,那里转眼间不再有人声欢笑,只有野兽和荒草。

      带走的人,少数为奴,多数被杀,但我觉得最恐怖的举动还是在土地上撒上盐和荆棘的种子。这是阻止文明再现,而这位国王叙述得刀仔么平静,那么自得。

      再说说建筑。巴比伦王国时已十分了得,但缺少详细描述,而到了后巴比伦王国的尼布甲尼撒时代,巴比伦城的建筑肯定是世界一流。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一百多年后考察巴比伦时还亲睹其宏伟,并写入他的著作。,建筑中最著名的似乎是那个“空中花园”,用柱群搭建起多层园圃结构,配以精巧的灌溉抽水系统,很早就被称为世界级景观。但我对这类建筑兴趣不大,觉得技巧过甚,总非艺术。

      当然,巴比伦文明还向人类贡献r天文学、数学、医药学方面的早期成果,无法一一细述。可以确证的是,法典老了,血泊干了,花园坍了。此后两千多年,波斯人来了,马其顿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蒙古人来了,土耳其人来了……谁都想在这里重新开创自己的历史,因此都不把巴比伦文明当一回事。只有一些偶然的遗落物,供后世的考古学家拿着放大镜细细寻找。

      想到这里,博物馆的负责人来了,允许我们参观。我们进入的是刚布置完毕的伊斯兰厅,对两河文明来说实在太晚了一点,而且所展物件稀少而简陋,我走了一圈就离开了。一路上看到走廊边很多房间在开会,却没有在新世纪来临之际开馆的确实迹象。一打阴卜以马赛克为外墙的房间空空荡荡。

      我很难过,心想,这家博物馆究竟收藏了些什么?分明是一屋的空缺,一屋的悲怆,一屋的遗忘。

      一九九九年卞一月卞一日,巴格达,夜宿Rasheed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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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代霸主

      一切顺理成章,昨夜拜渴了居鲁士陵墓,今天去探访大流士宫殿。

      大流士是继居鲁士的一个JL子和一个篡位者后,以政变而掌权的又一个伟大的波斯统治者。他快速消除了由居鲁士儿子的残暴变态和篡权者的宗教阴谋所带来的种种恶果,重新恢复了波斯帝国的尊严。他还把帝国的版图和实力在居鲁士大帝的基础上继续扩充,真可谓到了“烈烈扬扬”的地步。他以《汉漠拉比法典》为底本制定法律,统一度量衡,开凿运河,建立释站,保证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覆盖,而且还时时谋求扩张。他不仅把印度当作自己的一个行省,而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希腊。

      他的宫殿所在地叫波斯披利斯(几花epolis),离我们下榻的设拉子六十多公里。其实波斯波利斯的原义就是波斯者队成,建于公元前五一八年,是波斯人根脉所系,也是当时帝国的典仪中心。

      一眼看去,这个遗迹保护得不错,占地才良大,柱墩、门臼、台阶、浮雕历历在目,而更清晰的是残存的气势。背靠一座石山,在山坡底部削切出一个巨大的平台,六宫一殿在平台上依次书咧。穿过一道道石门,看过一排排石雕,就能见到一处高殿,宽大的阶梯平缓而上,阶梯边的石壁上是一幅十几米长的连环浮雕,雕刻着各国使者前来朝拜和纳贡的热闹情景。

      每年冬去春来的时节,各国使者都赶到了这里,按照浮雕上的姿态和气氛拾级登殿,美术形象与真实形象完全重合。使者f门抬头一看,轩敞的仪仗殿就在眼前,巨柱如林、金碧辉煌,而就在仪仗殿肩t方,华扉重重处正是大流士的私人寝宫,他已满脸笑容地走出来……

      其实这里所说的“各国使者”,与现代概念不同,实际上是指被居鲁士和大流士的波斯帝国征服的那些邦国,说臣服国、保护国、附属国都可以。在居鲁士和大流士看来,天下各国应该平等往来、和平相处,但何以做到这一点呢?有人做不到该怎么办呢?所以必须首先让大家服从一种绝对意志,接受一种共同秩序,而他们自己,就是这种绝对意志和共同秩序的代表者,所以自称为“王中之干,诸国之王”。

      他们不断倡导的各国间的睦邻关系,也是以此为前提的。这个概念一直吸引着后世的世界征服者,例如罗马帝国一直传扬一个原则:“在罗马帝国领导下的各国和平。”

      不管怎么说,居鲁士和大流士用波斯帝国的强大武力做到了这一点,大流士很想把这种政治图谱用一种仪式直接体现出来,于是营造了这个宫殿。

      几位伊朗专家领着我们仔细观看了台阶边上的长幅浮雕。他们还能指出浮雕上每一个朝贡队伍来自什么地方,属于哪个民族。浮雕卜各个邦国的代表神情喜悦而安详,由宫殿的礼宾官热清地执手引导,一队队依次上前。每一队都捧持着各种贺礼,有的居然还随身携带着自己民族的武器,礼宾官不以为忌,表现出当时大流士王朝的自信和互信。

      在这种“夕又方来朝、举世欢愉”的图像不远处,有一批刻在墙上的铭文,明白道出了这种气氛背后的权力依据,值得抄录其中之一:

      我,大流士,伟大的王,诸王之王,诸国之王,阿契美尼德族维什塔什卜之子,承神圣阿胡拉的恩典,靠波斯军队征服了这些国家。这些国家害怕我,给我送来了王冠,它们是:胡齐斯坦、米底、巴比伦、阿拉伯、亚述、埃及、亚美尼亚、卡帕杜墓亚、萨尔德、希腊、萨卡提、帕尔特、才L尔卡、赫拉特、巴赫塔尔、索格特、花拉子模、普赫吉、岗达尔、萨尔、马那……

      我还无法把这些国名与现在世界上所处的地区全部一一对应起来,但还是被一种脾晚天下的羁气和豪气震撼了。

      陈鲁豫数着图像和地名,抬起头来说:倒没有碰到我们中国。

      我说,那时大流士似乎还不清楚中国,中国也不了解他的帝国。他在这里接受各国使者朝贡的时候,孔子即将出生。中国了解波斯,是波斯早已结束大流士的辉煌之后。

      图像上以突出的地位雕刻了印度人的朝贡。希腊人的朝贡也有,但谁都知道,这是这个王朝的陷阱,但大流士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巨大的空间统治权使他气吞万汇,什么也不在乎了。

      但他毕竟是明智的,冥冥之中还有一点害怕,祈祷着他所信奉的光明之神阿胡拉的保佑。我还看到了一则铭文,伊朗的朋友逐句翻译给我听,大流士的口气与上面引述的那一篇铭文很不一样了:

      大流士祈求阿胡拉和诸神保佑,使这个国这片土地不受仇恨、敌人、谎言和干旱之家害伪摘爵,如此强大的大流士还害怕四样东西。他把仇恨放在敌人之前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征服了这么多国家,深知敌人不足惧,麻烦的是仇恨,仇恨造就难于战胜的敌人。他把干旱列为害怕的对象也合理,因为伊朗处于高原和沙漠之中,最伟大的君王也无法与自然.力抗争。但奇怪的是,他把谎言列在干旱之前,居然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非要祈求光明之神来驱逐不可!这一点对我很有冲击力,因为这些年我目睹谎言对中国社会的严重侵害,曾花费不少时间研究,还写出了专题文章,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古代几乎无所畏惧的一代霸主,对谎言的恐惧超过自然灾害。

      想想也啄寸,仇恨可以用仁慈浇灭,强敌可以用武力征服,自然灾难虽然不容易对付但形态明确,而谎言呢?仁慈和武力都没有用,而形态又是那么暖昧。怪不得它千年葱笼、万古不灭。有那么多小人躲藏在谎言后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大流士让我们看到了他的害怕处,一下子显得更可爱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伊朗召目巨予,夜宿Homa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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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选择荒凉

      明天先从香港飞希腊。这是考察的第一个重点,将会停留较长时间,然后越过地中海去埃.及。从埃及开始,整个旅程将在吉普车上完成。

      大致路线是:沿尼罗河南下到卢克索,再穿过阿拉伯沙漠北上到苏伊士运河,过河后进人西奈沙淇。到了西奈沙漠的尽头,就要叩击疑云重重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大门了,如能叩开,则要仔细考察,尤其是对耶路撒冷,然后,沿约旦河到戈兰高地,进约旦,稍作休整,以后便进人举世注目的危险地区。

      想进伊拉克很难,到现在还没有获得批准,但一定要闯进去,因为那里有完全无法省略的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和巴比伦。如能成行,那就得寸进尺,穿越两伊战争的战壕去伊朗,伊朗的重要性在于它集中体现了伊斯兰文明的严格形态,更在于还埋藏着湮灭已久的波斯文明。如果“走通两伊”之梦能圆,接下来就必须面对至今还在进行着激烈核竞赛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了,这绕不开,因为在古代,儿大异域文明巾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印度河一一恒河文明。考察印度结束后,应该进人尼泊尔,那]L还有不少佛教文化的重要遗留。

      从尼泊尔往北,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开始国内旅程。如果这样一个计划能够一步步实现,那么,我们的车轮将要滚过整整十个国家的腹地。据目前了解的情况,除开头的希腊外,其他九个国家都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行路安全间题。大量的地段不在吻付的有效控制之内,宗教极端主义分子、反政府武装、贩毒集团和多种土匪比比皆是。我们无法避开这些地段,因为它们如此辽阔地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而一切恐怖力量又都不会放过必经之路。只有坐飞书让或火车才会躲过.这些危险,但这违背了我们这次文化考察的主旨。飞机二火车大多停靠在现代都市,现代都市是现代文明的交点,却未必是古代文明的穴位。占代文明的经络已被掩埋,与现代的交通线路很难重叠。

      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样一个考察目标,那么也就是选择了荒凉,只能竭尽全力把难于通达的地域一一走通。早年在故乡山番里游玩,常常看着那些荒坟发怔,尤其是那些占地很宽、气势宏伟的荒坟,居然也蔓草覆盖,路断石坍,不能不猜想墓主的家族承传已经中断。我们这次是去寻找几宗更大的荒坟,同样,也会以通达的险夷来判断它们与后代的关系,以及后代的兴衰。

      由此看来,通达方式本身,也是我们的考察内容,因此岂能害怕艰险。

      那么,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世纪之交去寻访这一系列人类文明故地呢?

      这次世纪之交也是千年之交。在即将跨越这道千年山梁时,不能不回头看看以前的那几道千年山梁。这一看不要紧,发现满世界的热闹其实都发牛在脚底下最近的山谷里,美国、澳大利亚这些特别年轻的地方姑且不论,即使是铜锈斑驳的欧洲,一个个国家数过去,绝大多数话题也只在千年之内。因此,眺望第一道千年山梁已是人迹寥落,更不待洗第二、第三道了。

      当年我们的祖先身边应该有一些陌路人吧,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的脚印消失在何处?他们的身影飘逝于何时?也许,他们还有行李寄放在哪个山洞里?

      这就必须去远山,地理的远山和时间的远山。

      这个考察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真正的实施者是香港风凰*****台,他们把这个计划称之为“千禧之旅”,我是他们特邀的嘉宾。一个月前,一九九九年夕明二十八日,我在中央电视台为国际大专辩论赛的总决赛作点评,被到处都在找我的风凰卫视发现了下落,台长王纪言先生从机场直接来到我下榻的宾馆,三言两语把钊钱浏访拼导清清楚楚。我开始有点犹豫,因为匆忙间无法推掉四个月的工作,但最后还是点头了。于是先回上海安排好我指导的博士研究生的课程,然后立即飞到美国旧金山,硅谷地区有不少华人工程师读我的书,多次邀请去谈谈中华文化的世纪命运,我原先答应的时间与这次旅行重叠了,只能提前。

      至于凤凰卫视为什么选择我,尽管他们说了很多让我汗颜的理由,但最让我高兴的理由是这一条:他们经过多年观察,信任我在面对危难时的身心承受能力。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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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回送什么

      在沙丘旁,我正低头留心脚下的路,耳边传来一个招呼声:“你好飞”一听就是外国人讲的中文,却讲得相当好,不是好在发音,而是好在语调。一切语言,发音使人理解,语调给人亲切。我连忙抬起头,只见一位皮肤棕褐油亮、眼睛微凹有神的埃及青年站在眼前。

      他叫哈姆迪(H.dy),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王大力,在开罗学的中文,又到中国进修过。听说我们在这儿,赶来帮着做翻译,已经在门曰等了一个多IJ咧。

      “你在中国哪个大学进修的?”我间。

      “安徽师范大学,不在省会合肥,在芜湖。”他回答。这便我兴奋起来,说:“我是安徽的女婿,知道吗?

      明天,我的妻一子就从安徽赶到这里。

      “知道,你的妻子非常有名。”他说,“我也差一点成了安徽夕滩肾,女友是马鞍山的,后来由于宗教原因,她家里不同意。”

      就这么几句,他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了。

      此后几天,我们都有点离不开他了。本来,每到一个参观点都会有导游讲解,土大力谦逊地躲在一边,不声不响。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导游多次回答仍不得要领,王大力忍不住轻声解释几句,谁料这几句解释既痛快又幽默,我们渐渐向他汇拢了,使得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埃及女导游渐渐被冷落在一边,非常难过,说要控诉旅游公司,既然派出了她,为什么还要派来一个更强的。其实,王大力根本没受谁的支派,是自愿来的。

      他非常热爱埃及文物,说小时候老师带他们到各地旅游,还见到不少横七竖八地杂陈在田野中的文物,谁也不重视,小学同学甚至还会拿起一块石头去砸一尊塑像的鼻子,不知道这尊塑像很可能已经三四千岁。普遍重视文物,是后来外国学者和游客带来的眼光。而他自己,则是在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明白过来。

      他盼望有更多的中国旅行者到埃及来。从最近几年看,台湾的有一些,人陆的很少。在亚洲旅行者中,日本和韩国的最多,但他好像不太喜欢他们。说这番话时他正领着我们参观萨拉丁占堡清真寺,入寺要脱鞋,每个人把鞋提在自己手上,坐在地毯上时要把那双鞋子底对底侧放,而不应把鞋底直接压在地毯上,因为这等于没有脱鞋。王大力远远膘见一批韩国旅行者没有按这个规矩做,立即虎着脸站起身来,轻声又小我们说,“我又要教识I他们了。”然后用一串英语喝令他们改过来。

      “我,能够对刚刚出现在这里的中国大陆来的旅游者有点微词吗?”他想了半天才刁、心翼翼地这么问,还十分讲究地用了“微词”这个词。经鼓励,他一二三四脱口而出,像是憋了才良久。

      “一、很少有人听导游讲解文物,只想购物、拍照;二、每天晚上精神十足,喝酒、打牌,第二天旅游时一脸困倦……”

      他觉得一个国家的具体形象,体现在零散的旅行者身上。现在中国游客很少,影响还不大,今后多了,倒是一件大事。两种古老文明见面,不献封上年轻的国家笑话。说完,他轻松了,指了指萨拉丁古堡教堂一座小小的铁制钟楼,说:“这是法国人送的,我们埃.及送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方尖碑,树立在他们的协和广场,他们算是还礼,送来这么一个不像样子的东西,多么小气!我们后悔了,那个方尖碑应该送给中国。中国不会那么小气,也有接受的资格。”他说德绮良认真。

      巴黎的协和广场我曾留连多时,顶尖镀金的埃及方尖碑印象尤深。当时曾想,发生了那么多大悲大喜的协和广场幸亏有了这座埃及古碑,把历史功过交付给了旷远的神秘,今天才知,此间还存在着对古碑故乡的不公平。

      如果埃及当时真想把占碑送给同龄的中国,我们该回送什么呢?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毛良及开罗,夜宿h,3只口am记,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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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一步都面对孩子

      告别杰里科之后往北,了巨决就到了大名鼎鼎的’‘约且西河岸”。

      约旦河见不到水,河谷中心有一些绿色的植物,两边都是荒山野地,一路上除了一道又一道的铁丝网,很少有正常生活的迹象。倒是对面约旦高山下有一些房子,却不知是不是民房。

      铁丝网很细密,直封地底,连蛇也爬不过来。路旁经常出现军车,士兵们见到我们这一溜吉普,都打招呼,以为又来了军事观察团。其实我们连车牌都没有,只怕被他们“观察”到什么。

      前面有一个大关卡,我们再一次为车子的牌照悬起了心。几个军人要我们停车,很负责地把头伸进车窗,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车内的情况,就放行厂,他们忘了看车牌。于是,我们进人了戈竺高地。

      高地先是堵在我们路东,一道长长的山壁,褐黄相间,偶有绿色,说不卜什么景色;待到我们渐渐翻了上去,它就成了脚下高低起伏的坡地,有军营、炮车、坦克,也有绿树,很多地方挂着一块代角黄牌,写明有地雷,那)L就杂草丛生。

      走着走着,我们已进人了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这时天色已晚,几辆车一头撞到一个铁丝网重重翻卷的关n就过不去了。抬头一看,写着UNonly,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哨所,过了关口就是叙利亚。

      哨所上没见到有人影,我们很想拍摄这个关u,但光线太暗,只得把五辆吉普车的前灯全部开亮,直照过去,一时如同白昼,两台摄像机同时开动。这事想起来十分危险,如果隐蔽在什么地方的哨兵看到了这个怪异的景象又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没准会向我们开枪。

      雅各布博士自信地摇头,说:“不会。这个关口的守卫者是奥地利官兵,现在一定喝醉了酒在睡觉。有一次我摸上岗楼还叫不醒他们,就J顷手拿起他们的枪放了两枪,他有]才醒。”

      我们笑了,觉得雅各布一定在吹牛,因此,也没有为难他再次去摸哨放枪,只管趁着夜色下山,找旅馆睡了。今天一早醒来,还是放不下戈兰高地,觉得昨天晚上黑森森的没看清什么,应该再去一次。

      先到昨天晚上.打亮车灯拍摄的那个关口,看见已经站着一位威武的哨兵。一问,果然是奥地利的,雅各布调皮地朝我们眨眨眼,意思是“我没吹牛吧”?但我们谁也没有问那位士兵昨夜是否喝醉了。

      然后我们登上一个高处,’叮以鸟瞰四周,没想到那里已有不少参观者,是一个景点。最引人注意的是眼下一座被当代战火所毁灭的城市遗址,断垣残壁清晰可见.以一种“当代启示录,,的方式生愣愣地展开,让一切当代人的目光都无法躲避。

      我把目光移到远处,突然想到,北方丛山背后,应该是纪伯仑的家乡。

      这位歌唱爱的诗人,我在十几岁时就着迷了。不知他的墓园,是否完好?

      上了戈兰高地,我们一行又向西南奔驰,去拜渴耶稣的家乡拿撒勒(Nazareth)。耶稣在伯利恒(Bethlehem)出生后随家逃往埃及,后又返回拿撒勒度过童年,长大后又在那里传教。拿撒勒有一座天主报喜教堂,纪念天使向圣母预告耶稣即将降生的消息,造得气势恢宏,又新颖别致。这个教堂经过彻底重建,把古迹和现代融于一体。现代拿出来的,反而是不加雕饰的原始形态,来烘托精致斑驳的古迹,使人领悟在至善至爱的领域,古今、文野、高低,都很容易相与而欢。

      世界各地的信徒们把一幅幅镶嵌式的圣像悬挂在教堂大门右首的回廊里,表明能够相与而欢的,不止是不同的时间,还有不同的空间。

      教堂门口出现了一队队前来参拜的小学生,穿着雪白的制服,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路唱着悦耳的圣诗。这并不奇怪,t七人眼睛一亮,不能不停步观看的是,老师是倒着身子步步后退的。她们用笑脸对着孩子,用背脊为孩子们开路,周围的人群也都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真主之愿相信这些天真可爱的生命迟早也要去承受民族纷争的苦难。上一代应该像这些老师,不是高举自己偏仄的信条、迈开白己撒野的脚步让孩子们追随,而是反过来,每一步都面对孩子,步步.后退。只要面对孩子,一切都好办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夜宿加里利湖畔NofGinosar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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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怪的巴比伦

      今天去巴比伦。

      光这六个字,就有童话般的趾高气扬。

      巴比伦在巴格达南方九十公里处,一路平直,草树茂盛,当民居渐渐退去,一层层铁丝网多了起来,它就到了。

      一个古迹由这么多铁丝网包围,让人有点纳闷,也许是为了严密保护遗产吧。但到古城门口一看,又没有卫兵,进出十分随便,这就更奇怪了。

      古城门是一座蓝釉敷面、刻有很多动物图形的牌坊式建筑,我们以前在各种画册中早就见到过。这个城门叫伊什塔(Ishtar)女神门,原件整个儿收藏在德国贝加蒙博物馆,这是一个仿制品,但仿制得太新,又太粗糙。

      进门有一个干净的小广场,墙上有一些现代的油彩画,画了已比伦王国的几个历史场面,其中一幅是《汉漠拉比法典》顶部的浮雕,表现汉漠拉比正在接受正义之神的嘱托,成了人间的立法者。刻有这个浮雕的法典原件,也在外国。想想也真是不公,巴比伦王国的文物大家都争着抢,而在巴比伦的原地却所剩无几。

      从广场右拐即可看见一条道路,是巴比伦王国的仪仗大道。道路现在用铁栏围着,不能进.人,中间地面上有斑驳状的一片片黑块,这是当年的沥青路。浮在油海上的巴比伦古城一定会燃油取火,但居然已经用沥青铺路,则是没有想到的。据说这个路面后世曾有无数次的修补、增层,但是后加的一切均已朽腐,只有最早的沥青留存至今。这未免让我们又一次怀疑起人类在很多方面的进步程度。

      巴比伦古城除了这段路面,再加上前面的一条刻有动物图像的通道,一座破损的雄狮雕塑以及几处屋基塔基,其他什么也没有了。-亚述人占领时是放幼发拉底河的水把整个城市淹没的,以后一次次的战争,都以对巴比伦的彻底破坏,作为一个句号。结果,真正留下的只有一条路,搬不走、烧不毁、淹不倒,失败者由此逃奔,胜利者由此进人。这老年的沥青,成了巴比伦文明惟一可靠的见证。现在,在这仪仗大道和其他遗迹四周,已经查立起许多高墙和拱门,是根据考古学家们的猜测复原图建造的,新崭崭的十分整齐。但是走近一看,也仅止于高墙和拱门,脚下仍是泥沙,头上没有屋顶,墙内空无物,任凭荒草丛生。有标牌写着,这儿是北宫,那儿是南宫,转弯是夏宫,但从气味判断,这由一堵堵新墙围拦着的荒地,已成为游人们的临时厕所。陈鲁胃玖寸着镜头介绍犷一下巴比伦古城的历史,然后转身对我说,她最受不了这种新不新、旧不旧的所谓“古迹复原”。

      她的感觉深合我意。记簇洲良多年前听说化京圆明园要复原,急忙写了一篇文章论述废墟之美,该文后来还被收人中学语文课本,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人听我的呼吁。我并不是反对一切古迹复原,譬如某些名人故居,以及名声很大而文物价值却不高的亭台楼阁,复原修建是可以的,而对那些打上了强烈的历史沧桑感的遗迹,万不可铲平了遗址重新建造,甚至连“整旧如新”也不可以。人们要叩拜的是历尽艰辛、满脸皱纹的老祖母,“整旧如新”等于为老祖母植皮化妆,而铲平了重建则等于找了个略似祖母年轻时代的农村女孩,当作老祖母在供奉。

      相比之下,圆明园毕竟只是年岁不大的一组建筑罢了,而巴比伦古城如此“复原”,实在叫人不知说什么好。鲁豫说,世界上凡是经济贫困、文化落后的地方,最容易用这种方法“复原”古迹。

      回想我们一路过来,从希腊、埃及、以色列、约旦,一切古迹的所在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颓柱斜阳、古阶残刻,让人肃然起敬,从未遇到像巴比伦古城这样的修复方式,心中便略有舒慰。

      忽然,我见到城墙砖有些异样,似乎有一些“楔形文字”。“楔形文字”是五千多年前这里的古人用一种楔形的尖棒在泥板上刻写的字迹,是人类最早的文字之一,十九世纪中期被发现后几乎改变了历史学界对人类早期文明源流的认识。难道,'.复原”当局把儿块真正价值连城的古物镶嵌在城墙中?鲁豫连忙拉来一位先生动问,结果让人发呆。原来,这种用最原始的力一式刻写的文字是阿拉伯文,文句为:'‘感谢伟大领袖萨达姆于一大夕又二年复原巴比伦古城”。一连写了很多遍。

      紧靠着“复原”的城墙不远处有一个丘陵,丘陵顶部有一座城堡形的庞大现代建筑,俯瞰着整个巴比伦古城遗址。正想拍照,立即有.人过来阻止,因为这是总统府。总统府我们这两天在巴格达城中已见过两处,其中一处光从围墙看就巨大无比,这是第三处。据有幸进去参观过的记者顾正龙先生告诉我,豪华不下于罗浮官,只不过墙上挂的画没有什么艺术价值罢了。

      由此我猛然醒悟,为什么巴比伦古城遗址前会有那么多铁丝网。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巴格达,夜宿R朋heed才汉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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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风夕阳

      在大流士宫殿阅读铭文时,经常可以看到“阿胡拉”这个词。大流士大帝把它看作至高无上的神灵,对它毕恭毕敬。我对这个词有点敏感,因为对古代波斯的一种宗教一一拜火教关注已久,知道这个“阿胡拉”也就是阿胡拉一马兹达,是拜火教崇拜的善良之神、光明之神。我开始关注这种宗教的原因,是它的创始人的名字:查拉图士特拉。一个大概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早期的雅里安人。尼采曾借用这个名字写过著名的《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对近代世界包括中国很有影响。

      波斯人很大一部分是几千年前迁移到伊朗高原上来的雅里安人,查拉图士特拉的血统说明了这种渊源。后来希腊人用自己的语言把查拉图士特拉的波斯读法读成了琐罗哭亚斯德(z~。ter),所以拜.火教又叫琐罗亚斯德教。我对拜火教的教义也一直有兴趣。世界各地许多原始宗教所崇拜的神往往集善恶于一身,人们既祈求它又害怕它,宗教仪式是取悦它的一种方式,有的神还很野蛮,例如要求多少童男童女去供奉之类。成熟的宗教就不同了,大多独尊一神,而这个神确实也充满神性,善待万物,启迪天下。拜火教与这两种情况都不太一样,它主张一神祟拜,又是一种二元论宗教,认为主宰宁宙的有两个神,一个是代表

      善良、光明的阿胡拉,另一个是代表邪恶、黑暗的阿里曼。

      阿胡拉和阿里曼时时激战又势均力敌,人们为阿胡拉祈祷、呐喊、助威,用熊熊烈火张扬它所代表的光明,而且相信它终究战胜。拜火教有一种战斗意义上的乐观,坚信人的本性由善良之神造就,光明的力量总会壮大。最终大家都会面临伟大的“末日审判”,连死去的人也会复活接受判决。

      那么,一个人何以饭向光明呢兮拜火教又提出了一系列伦理原则,最著名的一条几乎与中国先秦思想家的说法完全一样:“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它又明确规定了人的三大职责:化敌为友、改邪归正、由愚及智。还有三大美德:虔诚、正直、体面。

      这些都挺好,遗憾的是拜火教还宣布了世界存在的时间(一万两千年),宣布了对异教徒绝不宽恕,又宣布了除波斯人之夕卜的外国人都是*****。

      拜火教的经典为《阿维斯塔》(Avesta).据说是光明之神阿胡拉交给查拉图士钊滋立,要他到人间来传道的。我知道大流士笃信拜火教,也知道由于他的笃信,拜火教成‘了波斯帝国的精神支柱。自从我们一行进.人伊朗以来,经常与伙伴们提起。昨天刚刚要走出大流士宫殿时,郭湮和辛丽丽赶过来对我说:“好消息,我们打听到你感兴趣的拜火教遗址就在附近,赶快去!"

      那当然要去。从大流士宫殿出来往东北方向走六公里,就见到一座山,山的石壁上凿有一座座殿门,估计就在这里了。

      石壁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坡,像一个狭长的广场,须攀登才能抵达。我第一个爬了上去,正在一一仰望,与我们一起来的一位伊朗文化专家也跟了_卜来。他已年迈,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那些石壁上的殿门是大流士与另外三个国王的陵墓,由于他们都信奉拜火教,便按照拜火教的方式安葬,与天地同在。凿壁为墓,是帝王的特殊待遇。我看这些墓窟离地面总有五十多米高,便问专家是否上去过,他说没有,听说墓室里有一个拜.火教的神坛。此刻我们只能远远地仰望着外面,能看到那里刻着柱了和图案,但由于太高,什么图案也看不清。

      他突然问我:“你去过约旦的佩特拉吗?”我说去过,他说他曾从照片上看到,佩特拉的岩壁墓穴与这)断良相似。

      我说正是,但哪儿的墓穴雕刻更希腊化,这儿也有一点,但显然更东方、更简洁。

      在墓窟底下,比我们人体略高的地方,有几幅完整的浮雕,其中最大的一幅是一位波斯将军骑在马上,马前跪着一个人。专家说,马上的骑士是后来萨珊王朝的一个国工,而跪着的人是被俘虏的东罗马皇帝。

      半山一场的西部有一个古老的白石建筑,与面前的千丈石壁相比显得很小。窄窄的一两j'ai房,深到地下,有台阶相连,这是真正的拜火教神殿。拜火教沦落之后,全国各地的神殿均遭破坏,只剩下这座比较完好,我想大概是出于对大流士的尊敬,照顾了它。

      我快步走到神殿前,西边吹来的风已很峭厉,我没有穿够衣服,抱肩看了一会jL就转身返回,只见夕阳把我的身影拉族肖反长很长,几乎拖遍了整个平坡。

      拜火教的沦落是一个悲剧。哟初查拉图士牡材众创教,就是希望人们能从原始宗教的占卜、巫术中摆脱出来,走向更有智慧的宗教境界。但是,当拜火教度过极盛时期后,庞杂的信徒队伍又开始伸发其中的占卜、巫术内容。这不奇怪,普通民众的宗教狂热惯常地拒绝理性,迟早会滑人荒唐的臆想之中,于是它也快速地产生质变,回归于原始宗教的愚昧状态,失去了内在的精神力量和外部的传播力量,奄奄一息。在以后的外族人侵中,拜火教很自然地被其他宗教代替,:基本消亡。

      西风残照中的拜火教神殿,有点凄凉。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由设拉子去克尔受,夜宿Ke卜man渝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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