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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余秋雨散文作品 # 发表 5.7k浏览 71内容 0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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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一定复活

      早晨起来,在阳台上坐坐,想读几份昨天在巴特农神殿门口得到的英文资料。不想刚坐下又站起身来,原来发现巴特农神殿就在我的左前方山顶。

      我重新坐下,久久地抬头仰望着它。

      希腊文明是在它的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但是,当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它还在。这是一切遗迹的大幸还是大不幸?伴随过自己的辉煌已一去不复返,自己只能带着悲枪的记忆辣.立于衰草残阳。

      它太气派、太美丽,后世的权势者们一个也放不过它,不会让它安静自处。

      罗马帝国时于七,它成了基督教堂;土耳其占领时期,它又成了回教堂;在十七世纪威尼斯军和土耳其军的战争中,它又成了土耳其军的火药库,火药库曾经爆炸,而威尼斯军又把‘仑作为一个敌方据点进行猛烈炮轰。在一片真止的废墟中,十九世纪初年,英国驻土耳其大使又把遗留的巴特农神殿精华部分的雕刻作品运到英国,至今存放在人英博物馆。

      摧残来自野蛮,也来自其他试图强加别人的文明。因此巴特农,既是文明延续的象征,也是文明受辱的象征。受尽屈辱的老祖母更受后辈尊敬。本世纪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的那几天,德国法西斯还在统治着希腊,有两个希腊青年,徒手攀登巴特农神殿东端的垂直峭壁,升起了一面希腊国旗。这事很为巴特农神殿争光,那两个青年当即被捕,几天后德国投降,他们成了英雄。今天,这面希腊国旗还在刀肠里飘着,一面儿孙们献给老祖母的旗。

      记得昨大傍晚我们离开巴特农神殿很晚,己经到了关门的时分,工作人员轮番用希腊语、英语和日语催我们离开,我们假装听不懂,依然如饥似渴地到处瞻望着,这倒是把这些工作人员感动了。他们突然想起,眼前可能就是当地报纸_上反复报道过的那几个中国人?于是反倒是他们停下米看我们了。

      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是年轻姑娘,标准的希腊美女,千年神殿由她们在卫护,苍老的柱石衬托着她们轻盈的身影。她们在山坡上施然而行,除了衣服,一切都像两千年前的女祭司。

      终于不得不离开时了,门口有人在发资料。当时拿了未及细看,现在翻出来一读,眼睛就离不开了。原来,一个组织、几位教授,在向全世界的游客呼吁,把巴特农神殿的精华雕刻从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请回来。

      理由写得很强硬:

      一、这些文物有自己的共同姓名,叫巴特农,而巴特农在雅典,不在伦敦;

      二、这些文物只有回到雅典,才能找到自己天生的方位,构成前后左右的完整;

      三、巴特农是希腊文明的最高象征,也是联合国评选的人类文化遗产,英国可以不为希腊负责,却也要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完整性负责。

      真是义正辞严,令人动容,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中国人。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写了一篇文章表达自己对斯坦因等人取走敦煌文物的不甘心,说很想早生多少年到沙摸_t拦住他们的车队,与他们辩论一番。没想到这种想法受到很多年轻评论家的汕笑,有一位评论家说:“你辩得过人家博学的斯坦因吗?还是识相一点趁早放行。”我对别人的各种嘲弄都不会生气,但这次是真正难过了,因为事情已不是对我个人。

      看到希腊向英国索要巴特农文物的这份材料,我也想仿效着回答国内那些年轻的评论家几条:

      一、那些文物都以敦煌命名,敦煌不在巴黎、伦敦,而在中国,不要说中国学者,哪怕是中国农民也有权利拦住车队辩论儿句;

      二、我们也许缺少水平,但敦炽经文上写的是中文,斯坦因完全不懂中文,难道他更具有读解能力?三、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同时,中国还发现了甲骨文。从甲骨文考证出一个清晰的商代,是由中国学人合力完成的,并没有去请教斯坦因。所以中国人在当时也具备了研究敦煌的水平。

      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狭隘民族主义来贬斥一切来华的外国考古学家,但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年轻评论家的慷慨。他们也许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纯西力化的立场,但是且慢,连西方文明的摇篮希腊,也不同意。

      你看这份呼吁索回巴特农文物的资料还引述了希腊一位已故文化部长的话:

      我希望巴特农文物能在我死之前回到希腊,如果在我死后回来,我一定复活。

      这种令人鼻酸的声音,包含着一个文明古国最后的尊严。这位文化部长是位女士,叫曼考丽(MelinaMe卜。ouri)。发资料的组织把这段话写进了致英国首相布莱尔的公开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希腊稚典,夜宿瓜yalolympic分在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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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眺的终点

      最容易引发乡思的有两种情景,一是面对明月,二是面对大海。这些天,我曾多次在红海和苏伊士湾西岸站立,又正好都是月夜,倒不是思乡,而是在爬剔我的历史记忆,回想中国人最早是在什么时候把目光投向这里的?首先想到的是一千九百年前的那位叫甘英的汉朝使者。当时专管西域事务的班超有一块长年的心病,觉得中国历来只与安息(今伊朗)做生意,而安息实际上只是一个中间转手环节。西部应该还有很大的天地,我们为何不直接与刊叮门做生意呢?于是派出甘英向西旅行,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甘英此行历尽艰辛,直到波斯湾而返回。但他一路上处处打听,知道波斯湾向西再过一些国家之后还会遇到一个海,这大概就是我现在面前的红海了。

      甘英听说,到了这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大帝国就在眼前了。甘英出于多种理由把这个大帝国称为“大秦”,共实就是罗马帝国。当时,红海边的埃及也已被罗马所占领,那么我想,甘英所知道的红海边的罗马,大半就是埃及。

      于是,从《后汉书》开始,中国人已朦胧地把这儿作为西眺的终点。

      甘英回来之后,中国人西行还是很少,只知道唐代有一个叫杜环的军人被西域的军队俘虏后曾不断向西流浪,最后可能从地中海进人了」日卜。但这也只是从他杜撰的一些地名中猜测,是否真的到了非洲,完全没有把握。再往后,对于非洲,除了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可能绕道,郑和下西洋时曾经抵达,中华文化在古代基本上没有与非洲有过实质性的沟通。据说宇航员从太空看地球时能够辨识的图像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和埃及的金字塔,我曾奇怪为何古代遗迹在远处会超过现代巨构,又叹息数千年间它们共撑大下却全然不知对方的存在。

      由此想起梁启超先生在八十余年前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历史可分为三个大段落,一是“中国之中国”,即从与古埃及文明同时的黄帝时代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完成了中国的自我认定;二是“亚洲之中国”,从秦到乾隆末年,即十夕又世纪结束,中国与外部的征战和沟通基本上局限于亚洲,中国领悟了亚洲范围内的自己;三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可称“世界之中国”,由被动受辱为起点,渐渐知道了世界,以及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我很喜欢梁启超先生的这种划分。

      梁启超先生没有读到二十世纪新发现的一些中外交流史实,划分有些简单化,但基本上还提织寸的。十九世纪之前,中国与亚洲之外的国家关系不是很大,而十九世纪后不得不碰撞,首先也是欧洲一些比较年轻的国家,与希腊没有什么牵涉.更不待说埃及。

      从整体来说,交流总是好事,但是具体翅挤寸于占代埃及文明和中华文明之间缺少交往这件事,又没有必要作负面评价。路实在太远,彼此牙良准抵达,两种文明自成保守系统,几乎不可能互相介人。

      站在中国的立场上,即使从今天已经知道的全部埃及古代精神成果和实用器物看,也没有哪一样会使中国占代朝野欣喜,这就使交流失去了基础;如果兵戎相见,那么,中国皇帝不会远征埃及是确定无疑的,而法老的船队要到中国并战而胜之,也几乎不可能。在冷兵器时代,这么大的中国怎么会在乎远道而来的几只外国兵船?因此,中国和埃及注定不会成为盟友也不会成为对头。这是相安无事的远邻,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时总会知道。近似人际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是两个一直没有见过面的老君子,没有必要太热络。国际政治更比人际关系讲究实利,尤其是地缘上的实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式的情谊,在国际政治中很难立足,因此也不必企盼。

      不热络,也不容易破碎;不亲昵,也不容易失望。中国古代与其他几个文明古国交情不深,恩怨不大,这反而成了现在平和相处的基础。中华文明承受过不少恩怨煎熬,现在烟尘落地,发现在大的方面依然保持着一种并不偏仄的客观性,这正是今后发展的好兆头。

      不被热情或愤恨所扭曲,才是大文明的气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开罗,夜宿晚53巧ramide,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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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洞盛宴

      昨天在以色列、约旦边境苦等时,由于两国海关都告示严禁旅客携带任何食品,我们在骄阳、蝇群中饥饿难忍。与约旦海关商量,到他们的职工食堂买了一些粗面饼包生黄瓜,一人还分不到一个,当然不解决间题。夜间抵达安曼,只想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填饱肚子,即便是最粗劣的餐食也不会计较了。对于这个沙漠中的小王国,我们早准备好了承受的底线。

      但是,车过一条安静的小街,竟然看到了一盏大红灯笼,喜融融的红光分明照着四个篆体汉字:中华餐厅万当时在我们心中,这真是荒漠甘泉。急匆匆冲进去,见到的几个服务生都是约旦人,用英语招待,但我们的嗓门引出了厨师,一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于是,一杯茉莉花茶打头,然后让我们膛目结舌地依次端出了:红烧大黄鱼、干偏四季豆、蘑菇偎豆腐、青椒炒鸡丁。

      筷子慌乱一阵,心情才‘慌乱起来:这是到了哪里?我们遇到了谁?难道是基度山伯爵安排的山洞盛宴,故意要让我们吃惊?举头四顾,只见墙上还悬挂着各种中国占-典乐器,又有几幅很大的旧戏照,我和妻子对此还算内行,是《四郎探母》和《春香闹学》,演员面相不熟,但功架堪称一流。

      直到上面条之前,主角出场了。一位非常精神的中国老者,笔挺的身材,黑西装,红领带,南方口音,略带一点四川腔。按照中国人历来打招呼的习惯,我们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安徽合肥东乡店埠,妻子抚掌而笑,逗引他说了一通合肥土话。

      他叫蒯松茂,七十一岁,曾是台湾当局驻约旦“大使馆”的上校武官,一九七五年约且与台湾断交,与大陆建交,他就不回台湾了,留下来开中国餐馆,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我问他,像他这样身份的人为什么选择开餐馆?他说,既然决定不回去了,总要找一件最适合中国人做的事,做其他事做不过当地人。但真正开起来实在寸步难行,在约旦,哪里去找做中国菜的原料和佐料?幸好原来使馆一位上海厨师也不走了,帮助他,厨师退休后由徒弟接,现在的几位厨师都是从大陆招来的。二十五年下来,这家中华长厅在约旦首屈一指,又在阿联酋开了一家等级更高的分店,生意司时良红火。连侯赛因(台湾译胡笙)国王和王后也到这里来用餐,满口称赞。顾客八成是约旦的阿拉伯人,二成是欧美游客,中国,人极少。他一边说,一边习惯地用餐巾擦拭着盘于,用眼睛余光注意着每个顾客的具体需要,敏捷地移过去一只水杯、一瓶胡椒。我问:“这么晚了,你自己吃过晚饭没有?"他说:“侍候完你们再吃。”他轻松地用了“侍候”两字,使我们无颜面对他的年龄。但奇怪的是,他的殷勤一点也没有减损他的派头。派头在何处?在形体,在眉眼,在声调,在用词,在对一切顾客的尊重。

      我又问,在这么僻远的地方居住几十年,思乡吗?这是一个有预期答案的问题,但他的答案出乎意料:“不,不太思乡。对我来说,妻子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对妻子来说,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阿姨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们非常具有适应性,又好交朋友,到任何地方都不寂寞。我们天天闻到从中国运来的蔬菜食品的香味,各国客人到我这里来品尝中国菜,我是在异国他乡营造家乡。”“怪不得你还搜集了那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记号。”我指了指满墙的乐器、戏照,说。

      “戏照用不着搜集,那是我妻子。”他赶紧说明。“你太太?”我有点吃惊,“她的表演姿势非常专业,怎么会?"

      “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叫姚谷香,艺名姚玉兰,杜月笙先生的夫人。”

      “这么说,你是杜月笙先生的女婿?”我问,他点头。

      这种发现,如果是在上海、香港、台北、旧金山,我也就好奇地多问几句罢了,不会太惊讶,但这儿是沙漠深处的安曼!于是,不得不冒昧地提出,允不允许我们明大到他家拜访,看望一下蒯太太?

      蒯先生眼睛一亮,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太太一定比我更高兴,只是家里太凌乱、太简陋了,怕怠慢。”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约j王安免,夜宿Arwad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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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翻开伊朗史

      按照我们的心意.一进伊朗应该直奔首都德黑兰,然后再以德黑兰为基点,一天天向四周辐射。这是想尽量减少住宿地点,因为每次改住一个地方都要把那么多设备行李从车上搬上搬下,真是劳累。按照这一路的治安情况,哪怕把车停在旅馆的车库里,如果不把设备行李卸下,也难免被撬窃。

      昨天,过关耽搁到傍晚,按当地人的说法,从边境到德黑兰行车需要九小时,其中又有大量山路。盘算再三,只能在巴赫塔兰住一夜,今天起一个大早出发,把早餐安排在半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后,肚子确实饿了,见有一个小城就停下吃早餐,这个刁、城叫哈马丹(H柳adan)。在吃早餐时与当地人闲聊,竟然发现这个偶然撞上的小城,也有一些古迹可看。算算今天赶路的时间还比较宽松,那初顶便看看吧,权当为深人伊朗作一个适应性的准备。这也是被伊拉克的教胡l吓怕了:毫无准备地一头扎到“巴比伦古城”,沮丧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朗总该好一点吧?

      第一个古迹就在城里,一个古城发掘现场,近旁有一个展示厅。我们问了下作人员一些间题,工作人员觉得比较专业,立即请出一位戴眼镜的瘦瘦学者,自我介绍叫瑞吉巴伦(M,凡Ranjbarall),考古工作者。经他简单一说,我立即严肃起来,难道,我们这次偶尔停留,真的停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他说,这是五年前才发现的米底(Modea)王国的首都。我想)七这句话就会使,切伊朗史的研究者激动起来。米底是伊朗人建立的第一个王国,这个王国统一了伊朗的各个部落,消灭了残暴的亚述帝国,而白己又在公元前六世纪中期灭亡。对于这个王国,人们了解侧良少,只有在巴比伦发现的“楔形文字”中有一些记载,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也曾提到,但都是间接的。我们只是粗略知道,米底人原是目匕方的游牧民族,向南发展,在一个叫黑克玛塔纳(Hegmataneh)的地方建都。据记载这是一个四方交会的山谷,又有雪山消融的水流可供灌溉。谁能想到,我们今天偶尔踏人的,居然是发现不久的黑克玛塔纳古城!这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们从伊朗历史的第一页读起了。我环顾四周,果然是一个山谷,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低头走进发掘工地,这里已经搭起一个大棚,中间有一条铺了木板的过道,过道下面就是二三干年前米底王国首都的遗址。密集的房舍,刁司、的街道,都设计得十分周致。从大棚出来,再走不远就是米底城门的发掘现场,层层城砖清晰可见,边上还挖掘出一个燎望塔的基座。我问瑞吉巴伦先生,在考古现场,是否发现了这座古城当初湮灭的原因,髻如兵祸、火灾或地震?

      瑞吉巴伦先生说:“没有发现。其实它没有以突然方式湮灭,只是人们一代代在这里居住,经历无数次改朝换代,拆卸、掩埋、填土、重建,完全忘了它以前是什么地方。在挖捆过程中,还发现了以后各个时代的文物,波斯帝国时代的,亚历山大时代的,安息王朝和萨珊王朝时代的,以至伊斯兰时代的都有。直到三四十年前还有人在上面建房,他们哪里知道脚下正是历史学家们苦苦寻找着的黑克玛塔纳!"

      我问五年前发现的经过,他说是丫次修路施工时碰撞到地下如许风光,便立即由一位考古学教授主持发掘。这位考古学教授是伊朗人,名字很长,我没有记下来。至此我心中已经明白,在伊朗已不叮能出现“巴比伦古城”的闹剧。

      吃一顿早餐竟然见到了黑克玛塔纳,我抱着大喜过望的心境与它惜别。真不想让第二个古迹冲淡了对它的印象,但我们的车队已经按照当地热心人的指点在一条街停了下来,说是去看一座犹太人的坟墓。

      这条小街很古老,走不远见洲座有圆顶的砖石建筑,正是坟墓所在。进门,穿过一个小院,见一个极低矮的石洞。石洞有一石门,石门_七有一个小孔,看门老人用手伸人,摸了一下,石门开了。老人要我们脱鞋,躬身进入,进人后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直腰一看,有两具黑漆发亮的棺木。

      这个过程如此神秘,终于把我的注意力调动起来了。看门老人眼睛奇亮,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们,开始介绍。没想到他一介绍,与刚才一样,我又惊异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了,傻傻地站着不会言动,因为我眼前翻开的,正是伊朗史的第二页,而这一页又是那么)勺库!

      以黑克玛塔纳为首都的米底,最终是被一个来自波斯境内黑山地区的年轻统治者征服的,他便是名震世界历史的居鲁士(Cyru,,或拼作Kurus)。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他,因为历史学家公认,他是古代世界史上特别宽厚仁慈的征服者。不管征服了什么地方,他总是对那咋弓也方的宗教予以尊重,甚至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这使被征服地的人民大感意外。他攻入巴比伦之后,把当初被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撤冷掳掠来的万名犹太人解放,宣布这些著名的“巴比伦之囚”可以自由返回故乡。

      这就开始了一个动人的事实:古代波斯成为对犹太人特别有礼遇的地方。我们眼前的坟墓,安葬着他所开创的王朝后代统治者的一个王后,她的名字叫埃丝特(Ester),正是犹太人。她的夫君战死疆场,未能合葬。她身边棺木里安葬的是她的叔叔莫德哈伊(Mordkhai),犹太人中一位著名的智慧先知。

      看门老人非常激动,说他自己也是犹太人,有幸在这里守望着二千三百年前犹太人和波斯人友谊的人证物证。他脚吓个小小的石门和棺室里的梁柱、天窗,都是二千多年前的原物,又说至今还有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到这里来参拜。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叫瑞沙德(N.Rasoad);我又问这个墓地所在的街名,他说叫夏略底街(SLShariati)。我说我会记住,并告诉别人,因为这个地方触及了我万里寻访的一个主题。这个主题那么早就出现在伊朗史的第二页上,真让我兴奋。

      万分庆幸在哈马丹的短暂停留。上车吧,对伊朗之行我已经心中有底。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伊胡,从巴赫塔兰到哈马丹,夜抵德黑兰.入宿Laeh.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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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伏羲睡了

      从闹市一拐,立即进人一条树阴浓密的小街,才几十步之遥就安静得天老地荒,真让人惊奇。

      我去访问雅典人文学院的比较哲学博士贝尼特(M.Benetatou)女士,一进门就约好,她讲希腊语,我讲汉语,由尹亚力先生翻译,用两种古老的语言对话,不再动用第三种语言。

      她现在主要在研究和讲授易经、孔子、老子、庄子,我问她何时何地开始学习中国占代哲学的,她说是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学的是东方哲学,从印度起步,落脚于中国,这是多数同行的惯例。

      她立足于希腊古典哲学,对中国哲学反而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眼光。她认为希腊哲学的研究重心是知识,中国哲学的研究重心是人生,一开始研习,怎么也对不上日径。等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先秦智者中,最符合国际哲学标准的是老子,他有本体论的内核,而其他则比较具体和狭窄。

      我感兴趣的是,希腊有多少人研究中国哲学,她说极少。我说中国研究希腊哲学的人却很多,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学说在知识界是常识。她宝朝体是因为希腊哲学已成为整个西方哲学的基础,而中国哲学还是内向的;〕

      我问她,在她的希腊学生中,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多不多?她说越来越多,但又越来越趋向实用,学周易为了看风水,学道家为了练气功。

      我说在中国也向来如此。兴盛的是术,寂寞的是道,因此就出现了学者的责任。但是弘道的学者也永远是少数,历来正是由少数人维持着上层文明。

      她深表赞同,给我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她以希腊的立场热爱中国与中国文化,认为这是“同龄人的爱,再老也理所当然”。

      书架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关中国的书,英文居多,也有中文。还有一些瓷器,瓶底上都标明是明代或清代的,但她说一定是假的,只是保存一种与中国有关的纪念。其实,依我的目光,女岭肠个标明万历年间出品,写有《岳阳楼记》全文的瓷瓶,倒大半是真品,内此劝她不要随手送掉。她的书架上还供奉着几片从北京天坛、地坛检的碎琉璃瓦,侍候得像国宝。

      “真是捡的?”我间。

      “真是检的。”她回答得牙良诚恳。

      让我一时难于接受的是,她养着两只小龟,一雌一雄,雌的一只居然取名“女蜗”,雄的一只取名“伏羲”。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它们,因此赐予最尊贵的名字。她把女蜗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爱冷万分地给我看,又认真地向我道歉:伏羲睡了。

      问她女蜗和伏羲是不是一对,她说:它们还小,等长大了由‘已们自己决定。现在让它们分开住,女蝎住在贮藏室,伏羲则栖身卧室的床底下,男女授受不亲,儒家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在这巴尔干半岛的南端,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留下过脚印的地方,每天都会响起无数次甜蜜呼唤女蜗和伏羲的声音,虽然在我听起来实在有点不对劲。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希腊推典.夜宿Royalolympic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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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落的背影

      世界上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文化情况如何?这很难有统一的对比标准,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在内。但诺贝尔文学奖毕竟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现代国际社会的审美接受状态,如果获奖者出自文明古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悠远的呼应。埃及的纳吉?马福兹《Nag"ibM曲而似)便是其中之一,现在还活着。我很想与他炎谈,一问,由于他年事已高,又曾严重受伤,见面需要在十大前向《金字塔报》一位叫马维的编辑预约,我们已经等不得十天,只能作罢。突然听说,开罗市中心的一家浏、咖呵瀚曾是他天天必去的地方,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那里构思出来的。我一听就高兴,觉得去看看这个咖啡馆,可能比到他家还重要。他家住在尼罗河西岸,而咖啡馆在河东,他每天必须走过两座桥才能到达,第一座桥是由河西到河心岛,第二座桥由河心岛到河东。咖啡馆坐落在著名的解放广场北侧,又小又旧,取名为阿里巴巴。

      走过一条极窄的通道,爬,-七一个小木梯,就见‘间大约十八平方米的房间。有几张咖啡桌,靠窗左狈归卜张,是他的位置。从窗口往夕卜望,先看见隔壁一家皮货店高挂的皮包,伸手就可取到。往前是一个地铁站入口,蹲着六七个擦皮鞋的人。再抬头看,则是两幢建筑物,一是希尔顿酒店,二是阿拉伯联盟总部。

      马福兹曾经每天坐在这里往外看,头顶一个小小的悬挂式电扇在缓慢转动。油溃斑斑的房顶太低矮,几乎会碰到高寸任子的头。但他看中的正是闹市间的这个窗口,窗口内的这张小桌,小桌边的这番安静。这里让我重温了一个区分作家优劣的界限:是小空间而大视野,还是大排场而小见识?

      马福兹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仅埃及,而且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为之激动。他被视为阿拉伯之魂,每个书店都把最醒目的地位留作他的专柜,电视台也在不断地把他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而他则还是一如既往,每天步行在街道上,走过两座桥,摸上小楼梯,坐到这张靠窗的小桌旁,叫上一杯咖啡,开始打量窗外。很少有人认出他来,这位最平民化的埃及老人。

      但是,还是有人在惦记池,仇恨的目光搜寻到了他的背影。一九九四年十月的一个黄昏,当他步行回家刚刚走过一座桥,一个歹徒扑上前去用刀刺向他的颈脖。他被路人送到医院,脱离了危险,但由于伤及神经,右手至今不能恢复写作。

      歹徒行凶的原因,据说是他早年的一部作品中,有揭露撰豺上会的内容。

      这个震动世界的事件发生之后,警方开始对他实行保卫,他也不大出门了。小咖啡馆二楼的小桌旁挂上了一幅铅笔素描,寥寥几笔,画他获奖后的某日在这里看报。我站在小桌旁想,阿拉伯文化的远年光耀曾在这里重新闪烁,却被一个至今不知名姓的小人糟践了。金字塔下的城市失落了一个重要的背影、一种珍贵的笔迹,重又陷于寂寞。

      文明要想延续难乎其难,而邪恶毁坏文明则轻而易举,这里又找到了一个证明。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批存心不良之人,不管是出于同行嫉妒还是出于精神失控,计划来毁损一批最有影响的作家,结果会怎么样呢?我估计才反难.乐观,因为下手极其简单,而救助千难万难。人类至今没有建立救助文明的机制,一切只凭少数人心头的一点良知,仁J尽点良知究竟有多少力量?又有什么方法能让它们聚合在一起?其实这种毁损天天都在暗暗地发生,只不过马福兹有名,歹徒刚下手就被大家看到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歹徒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人类文明史上许多潜在的主角都在歹徒手下失踪了,他们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曰,开罗,夜宿肠B3巧rra而de。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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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把伤痕当酒窝

      在安曼串门访友,路名和门牌号都没有用,谁也不记,只记得哪个社区,什么样的房子。要寄信,就寄邮政信箱。这种随意状态,与阿拉伯人的性格有关。但这样一来,我们要去访问蒯先生家,只能请他自己过来带路了。他家在安曼三圆环的使馆区,汽车上坡、下坡绕了很多弯,蒯先生说声“到了”,我和陈鲁豫刚下车,就看到一位红衣女于芍望过来,她就是蒯太太,本名杜美如,谁也无法想象她已经七十一岁高龄。

      他们住在二层楼的一套老式公寓里,确实非常朴素,就像任何地方依旧在外忙碌的中国老人的住所,但抬头一看,到处悬挂着的书画都是大家名作。会客室里已安排了好几盘糕点,而斟出来的却是阿拉伯茶。

      杜美如女士热情健谈,陈鲁豫叫她一声阿姨,她一高兴,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在上海出生,到二十岁才离开,我问她住在上海杜家哪一处房子里,她取出一张照片仔细指点,我一看,是现在上海锦江饭店贵宾楼第一七层靠东边的那一套。正好陈鲁豫也出生在上海,于是三人文谈中就夹杂着大量上海话。我们感兴趣的,当然是早年她与父亲生活的一些情况;她感兴趣的,是五十年不讲的上海话今天可以死灰复批,曼延半天。

      以下是她的一些谈话片断,现在很多不了解杜月笙及其时代的读者很可能完全不懂,但我实在舍不得在地中海与两河流域之间的沙漠里,一个中国老妇人有关一个中国旧家庭的絮絮叨叨。

      “我母亲一九二了又年与父亲结婚。在结婚前,华格镍路的杜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姆妈沈太太、二楼姆妈陈太太、三楼姆妈孙太太,但只有前楼姆妈是正式结婚的,她找到还朱结婚的我母亲说,二楼、三楼的那两位一直欺侮她,为了出气,她要把正式的名分作为一个布L物送给我母亲。我母亲那么年轻,又是名角,也讲究名分,一九三一年浦东高桥杜家祠堂建成,全市轰动,我母亲坚持一个原则,全家女着净事阻宗时,由她领头。那年我两岁,我母亲生了四个,我最大,到台湾后,蒋家只承认杜家我们这一房。

      “父亲很严厉,我们刁习亥见他也要预约批准。见了面主要问读书,然后给五十块老法币。所以在我心目中他很抽象,不是父亲,父亲的教育职能由母亲在承担,而母亲的抚育职能则由阿姨在承担。后来到了中学,家里如果来了外国客人,父亲也会让我出来用英语致欢迎词。有时我在课堂上突然被叫走,是家里来了贵客,父亲要我去陪贵客的女儿。母亲一再对我说,千万不要倚仗父亲的名字,除了一个杜字,别的都没有太大关系,要不然以后怎么过日子?这话对我一辈子影响很大,我后来一再逃难、漂泊,即使做乞丐也挺得过去。

      “父亲越到后来越繁忙,每天要见很多很多客人。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才急匆匆从上海坐船去香港,在船上已经可以看到解放军的行动。他还仔细地看了看黄浦江岸边的一家纺织厂,他母亲年轻时曾在那里做工。在香港他身体一直不好,因严重气喘需要输氧,但又不肯戴面罩,由我们举着氧气管朝他喷。母亲问他现在最希望的事是什么,他说希望阿冬过来说话,阿冬就是盂小冬,母亲就答应了。父亲还就这件事问过我,我说做女儿的是晚辈,管不着。后来他就与孟小冬结婚了。父亲去世后孟刁咚只分到两万美元,孟小冬说,这怎么够……”

      陈鲁豫打断说,我们谈点愉快的吧,譬如,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这下两位老人都笑了,还是杜美如女士在说:“那是一九五五年吧,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我们几个上海籍女孩子到南部嘉义玩,?参加了一个舞会,见到了他。但我是近视眼,又不敢戴眼镜,看不清,只听一位女伴悄悄告诉我,那位白脸最好,她又帮我去拉,一把拉错了,拉来一位正在跟自己太太跳舞的男人……当然我最后还是认识这位白脸了,见了几次面,他壮着胆到我母亲那里准备提婚,正支支圣石岛,没想到母亲先开口,说看中了就结婚,别谈恋爱了。原来她暗地里做了调查。

      蒯先生终于插了一句话:“我太太最大的优点,是能适应一切不好的处境,包括适应我。”

      “是啊,”杜女士笑道,“我遭遇过一次重大车祸,骨头断了,多处流血,但最后发现,脸上受伤的地方成了一个大酒窝!”我们一看,果然,这个“酒窝”不太自然地在她爽朗的笑声中抖动。

      她五十多年没回上海了,目前也没有回去的于浏,而不回去的原因却是用地道的上海话说出来的:“住勒此地勿厌气。”“厌气”二字,牙肋准翻译。她说,心中只剩下了两件事,一是夫妻俩都已年逾古稀,中华餐馆交给谁?他们的儿女对此完全没有兴趣;二是只想为儿子找一个中国妻子,最好是上海的,却不知从何选择。她把第二件事,郑重地托付给我。

      我看着这对突然严肃起来的老夫妻,心想,他们其实也有很多烦心事,只不过长期奉行了一条原则;把一切伤痕都当作酒窝。

      酒有点苦,而且剩下的也已经不多。

      祝他们长寿,也祝约旦的中华餐厅能多开几年。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安更,不尾宿为阴吕d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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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阔气的近邻

      从哈马丹到德黑兰的路上,我心情非常愉快。既然在哈马丹翻开了第一、第二页,我在心中继续把伊朗史轻轻搅动。先回想起在希腊时曾见到一宁浦肴腊和波斯激烈战斗的海湾,我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又知道更激烈的战斗发生在马拉松。希波战争是希腊人的骄傲,r他们又擅长写作,不知有多少历史书和文艺作品表现过这个题材。古代波斯人是看不起写作的,认为那是少数女人的娱乐,男人的正经事是习武和打猎。结果,希腊人的得意文章就成了历史定论。

      其实,波斯人还是很厉害的,居鲁士已经建立了罗马之前最庞大的帝国,而大流士(Darius)则更加雄才大胳,向J匕挺进到伏尔加河流域,向东攻占印度河河谷,最终长途跋涉远征希腊,才一败涂地。

      波斯政府的行政管理结构很好,后来罗马曾多方沿袭,但作为一个以打仗为主业的政权,具有巨大权力的军队快速腐败。我曾在一些历史书中看到,当年波斯军队中有不少将领打仗出征时还带着一大群妻妾。记得有一场关键的战斗,希腊只损失几百人,而波斯则损失十万大军,对比太悬殊了。

      好在战胜者亚历山大毕竟是亚里斯多德的学生,比较理智,不想用敌人的血泊来描绘胜利,自己又娶了大流士三世的一个女儿为妻,据说关系融洽。

      亚历山大死后,这儿的政局就乱了。公元前三世纪东北部的游牧民族建立了一个王朝,首领叫阿萨息斯,中国就从这个首领的名字中取音,把这个地方叫做安息。安息工朝持续了四百多年,在公元三世纪被萨珊王朝所取代。萨珊王朝在文明建设七取得极大成就,几乎奠定了现代伊朗文化的基础,但在公元七世纪又被阿拉伯人打败,伊朗进人了伊斯兰时期。以后又遭遇过突厥、蒙古、帖木儿的进攻,尤其是十三世纪蒙古人的进攻,损失惨重,至今还留下刻骨的旧伤。但是,伊朗居然在如此重重的灾难中成f伊斯兰文化的一个重镇,以独特而缓慢的步伐,走进了近代。

      说倒伊朗的萨珊王朝在公元七世纪被阿拉伯人打败的事,就牵涉到我们中国了。中国本来在汉代就与安息产生了密切的联系,当时的“丝绸之路”,安息是中转站。到萨珊王朝与阿拉伯人打仗,已是唐代,萨珊王朝曾向唐朝求援,但路途太远,唐朝一时帮不上忙。萨珊王朝灭亡后,王子卑路斯(Pirouz)继续求助,唐朝先任命他为‘.波斯都督府”都督,后任命他为将军,但他复国无望,病死长安。连他的儿子,唐朝也任命过将军,但最终也在中国去世。在当时,还有不少波斯人在中国从商、做官、拜将、为文。例如,清末在洛阳发现墓碑的那个叫“阿罗喊”的波斯人,在唐代就做了不小的官。据现代学者考证,他的名字可能就是Abr曲.,现在通译亚伯拉罕,犹太人的常用名字,多半提纤一个件在波斯的犹太人。

      至于文人,最有名的大概是唐末那个被称为“李波斯”的诗人李殉了,他是波斯商人之后,所写诗文已深得中华文化的精髓,我在《文化苦旅》中的《华语清结》一文里专门论述过。

      这么一想,眼前这块土地就对我产生了多重魅力。古代亚洲真正的巨人,一时气吞山河,但当中国真正接触它、称呼它的时候,它最强盛的风头已经逝去。它的第二度辉煌曾与我们的唐代并肩,但唐代又痛惜万分地目睹这种辉煌的埙灭,一再想慰抚又无济于事。这是一个离我们很近,交往义不浅的“大户大家”,我在这儿漫游,就像是去拜访祖父的老朋友。两家都“阔”过,后来走的道路又是如此不同。

      伊朗被征服的次数太多,有些征服破坏得非常彻底,

      因此我估计,在这儿要像在埃及和希腊那样见到很多远古遗迹不大可能。但总会有一些的,例如昨天在哈马丹,就见到两处。

      那么,还是放眼看看这片土地吧。一切故事、一切交往都在这里发生,这里是全部历史的永恒背景。就自然景观而言,我很喜欢伊朗。

      它最大的优点是不单调。既不是永远的荒凉大漠,也不是永远的绿草如茵,而是变化多端,丰富之极。雪山在远处银亮得圣洁,近处则一片驼黄。一排排林木不作其他颜色,全都以差不多的调子熏着呵着,托着衬着,哄着护着。有时好像是造物主怕单调,来一排十来公里的白杨林,像油画家用细韧的笔锋画出的白痕。有时稍稍加一点淡绿或酒红,成片成片地融人驼黄的总色谱,一点也不跳跃刺眼。一道雪山融水在林下横过,泛着银白的天光,但很快又消失于原野,不见踪影。

      伊朗土地的主调,不是虚张声势的苍凉感.不是故弄玄虚的神秘感,也不是炊烟缭绕的世俗感。有点苍凉,有点神秘,也有点世俗,一切都被综合成一种有待摆布的诗意。这样的河山,出现伟大时一定气韵轩昂,蒙受灾难时一定悲清漫漫,处于平和时一定淡然摸然。它本身没有太大的主调,只等.历史来浓浓地渲染。

      一再地被大富大贵、大祸大灾所伸拓,它的诗意也就变成了一种空灵形态。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伊朗德黑兰,夜宿L司eh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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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类还非常无知

      清晨四点半起床,赶早班飞机,去克里特岛。克里特岛办民悬希腊南部海面,是希腊第一大岛。在探访迈锡尼时已经约略知道,迈锡尼曾经是克里特文明开始传播到希腊大陆的中介,那么我们应诩顺着中介回溯,去寻找真止的源头。

      这些天一直睡得太少,今天又起得那么早,一上飞机大家都睡着了。我曾在朦胧中感到眼前一片红光,勉强睁眼,却从飞机的窗口看到了爱琴海壮丽的日出。还是困,迷迷糊糊下了飞机,又上了汽车,过一会儿说是到了,下车几步才清醒:我们站在一个层楼交叠的古代宫殿遗址前面。

      多数房子有四层,有两层埋于地下,现在挖掘之后,猛一看恰似现代军事防空系统。但是,谁能相信,这个宫殿至迟建成于公元前十/又世纪,距离今天已经整整三千七百多年!它湮灭于公元前十五世纪,也已有笼千五百年。发现于本世纪的第一年,一九00年。发现者是英国考古学家伊凡斯(SirArthurEvans),他的半身雕像,就树立在宫殿门口。

      说希腊的事,在时间上要用大概念,例如经常把公元前五世纪当作一个中点,害得我们这些天来已经奢侈地不愿理会公元后的文化遗迹。但是一到克里特岛,时间概念还要狠狠地往前推,从公元前三十世纪说起,然后再一步步下伸到它的黄金时代,即公元前十八世纪至十五世纪,当时统称为米诺斯(Mino,)王朝,米诺斯是统治者的头衔。米诺斯的所在地,叫克诺撒斯(Knosso,),因此也叫克诺撒斯宫殿。

      置身于这个宫殿中,处处都能发现惊人的东西。科学的排水系统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城市建筑学家前来观摩;粗细相嵌的陶制水管据说与本世纪瑞士申请的一项设计专利没有多少差别;单人浴缸的形态,即使放在今天巴黎的洁具商店里也不算过时;而细细勘察,当时有些浴缸里用的还是牛奶;厕所的冲水设备、窗子的通风循环结构,都让人叹为观止;皇帝、皇后的住所紧靠,共同面对一个大厅,大厅有不同的楼梯进人他们各自的卧室,而大厅一侧,则又有他们各自独立的卫生间,皇后的卫.生间里还附有化妆室。

      如此先进的生活方式,居然发生在苏格拉底、孔子、释迎牟尼诞生前的一千年?这真要让人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时间大晕眩。我们平日总以为人类的那些早期圣哲一定踩踏在荒昧的地平线上,谁知越过这种想象中的荒昧回溯远处,却是一种时髦而精致的生活形态。种种细节都在微笑着反问我们:你们,是否还敢说什么古代和现代,历史和.人类?

      据历史记载,米诺斯王朝已拥有规模不小的武装船队,但宫廷里却是一片富足与精致,极其讲究生活品位。这种品位不仅没有发扬于迈锡尼,连很晚的雅典黄金时代也未必能望其项背。从出土的文物看,这里受埃及影响很大,也有一些小亚细亚的风格,这是可以理解的,所处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了古代欧、亚、非三大洲交流的聚散点。就欧洲而言,它是后世欧洲各种文明的共同祖先。

      但是,尹从重的问题出来了,这些人是谁?什么人种?来自何方?显然远不止是土著,那么,大部分是来自于埃及,还是亚洲,或是希腊本土?考古学家伊凡斯发现了一大堆被称之为“线形文字A'’的资料,估计能解答这个问题,但这种文字一百年来始终未能破读。

      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么一个显赫的王朝,这么一种成熟的文明,为什么在公元前十五世纪突然湮火?美国学者认为是由于岛北一百多公里处的桑托林火山爆发,火山灰六l多米厚,又引发海啸,海浪五十余米高,彻底毁灭了克里特岛。但另~一些考古学家却发现,在火山爆发前,克里特岛已遭浩劫。至于何种浩劫,意见也有不同,有的说是内乱,有的说是外敌。

      我本人倾向于火山爆发一说,理由之一是它湮灭得过于彻底,不像是战争原因;理由之二是我们看到的宫殿有一半在地下,掩埋它的应该是火山灰。

      总之,欧洲文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源头,但这个源头因何而来,由何而去,都不清楚。由此应该明白,人类其实还非常无知,连对自己文明的关键部位也完全茫然。

      希腊应该.庆幸有一个克里特岛,它以一个巨大的未知背景让希腊文明永.久地具有探索色彩。

      未知和无知并不是愚昧,真正的愚昧是彝寸未知和无知的否认。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希腊克里特岛伊雷克利翁市(IlrakhDn),夜宿AgapiBeach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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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蚀骨的冷

      埃及同行知道,我们的越野考察其实只开了一个头,今后的路途既漫长又艰险,因此执意要为我们壮行,昨天傍晚在金字塔前举行了一个告别联欢会。我们一行被当作英雄介绍到舞台上,受到埃及朋友的喝彩。许戈辉装扮成“埃及艳后”被抬到“法老王”前,很有趣味。妻子是理所当然要表演的,她不知经历过多少舞台,却没有想到会在夕阳下的金字塔和撒哈拉大沙漠前表演,除了演唱经典唱段外,还自告奋勇加一段小时候会唱的埃及歌曲:“太阳爬上高高的山岗,尼罗河水泛金光……”埃及的乐队先是一惊,然后就兴奋地跟着伴奏起来。妻子会唱埃及歌,与中国曾经支持埃及收复苏伊士运河有关,连我小时候也为了这件事排队上街游行。今天早晨,我们终于获准坐船参观这条从小就喊过无数遍的运河,然后穿越它的河底隧道,但一切都必须在他们军队的监视之下。

      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和红海连到了一起,其实也就是把大西洋和印度洋连到了一起,在世界航运业有重要地位,经济叨义人也十分可观。埃及除了古迹之外,现代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这条运河和阿斯旺水坝,当然会币惜一切代价来保卫。我曾在两位乡卜交官写的书上读到过苏伊士地区一位诗人的诗句:

      埃及,我的祖国,你留一下的太少,

      失去的太多。

      我是你的儿于,

      要把你的心愿化作战歌。

      诚恳而朴实的句子,从一个方面说明了战争的不可避免。古代的失落和现代的失落毕竟是有情感联系的。世界上的许多纷争,除了现实利益夕卜还有历史荣誉。一些文明古国即使口中不说,心里却十分在乎。

      过河之后便是西奈半岛,这已经是亚洲的地面了。这个半岛也是现代国际政治的一个重要话题,一九五六年被以色列占领,一九七三年埃及又试图夺回,几经拉锯终于归还了埃及。记得一九七三年刀肠次战争,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对岸筑造的防线花了两亿多美元,加上运河的天然障碍,真说得上“固若金汤”,谁料埃及军队想出了用高压水笼头冲刷的绝招,防线土崩瓦解,听起来很是过瘾。

      我们吃过午饭就开始在西奈半岛上穿行,直到晚上九时半才到达半岛南部的圣卡瑟琳镇住宿,走了四百七十公里。

      这个半岛对埃及来说可称是国防前线,因此军营很多,但除此之外就人烟寥寥,整整几个小时我们几乎没见过一个人。岗楼上有机枪伸头,却见不到哨兵的脸。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不仅街上没人,楼窗口也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见到一两个阳台上晾有衣服,才有.人住的痕迹,但也可能晾了半年多了,主人没有回来。在这样的土地上行走,心里确实发毛。

      无人的可镇总共也就是两三个吧,其余全是沙漠。月光下的沙漠有一种奇异的震撼力,背光处黑如静海,面光处一派灰银,却有一种蚀骨的冷。这种冷与温度无关,而是指光色和状态,因此更让人不寒而栗。这就像,一方坚冰之冷尚能感知,而一副不理会天下万物的冷眼冷脸,叫.人怎么面对?

      灼热的金字塔,竟由这么一片辽阔的冷土在前方卫护着。

      更让我惊讶的是,全世界都曾严密注视的那场争夺战,居然是在争夺这么一片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土地。就像许多财富争夺只是账面概念,许多领土争夺也只是地图概念。纸的东西,最容易让人热血沸腾。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埃及西奈半岛,夜宿Elw耐yEIMou即dos,渝霞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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